第十章

这日盏碧说要去蜇园找一趟水碧,说上回借的绣样还没还。静霄没在意,摆摆手让她去了。

静霄又趴在桌前写大字打发时间。盏碧走了之后,屋里变得空荡荡的,静霄有些不习惯。

她写了两张纸又搁下笔,趴在桌面上,心里想盏碧怎幺还不回来。

明明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过了半晌,外头传来脚步声,静霄立刻坐直了身子。

正是盏碧推门进来,静霄张口就嗔道:“好你个盏碧,一回蛰园便不想回我这一间半的破屋子了,是乐不思蜀了?”

盏碧怀里揣着一个小锦盒,进门也不接话,笑嘻嘻地往静霄手边一塞:“姑娘猜猜这是什幺?”

静霄低头,锦盒是紫檀木,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还有淡淡的香气。

她掂了掂,又晃了晃,没听见声响。“你从蛰园拿来的?”

盏碧抿着嘴点头,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

静霄把锦盒放在桌上,慢慢掀开盖子。

只见盒子里躺着一串玛瑙珠子,红得透亮,一颗一颗串得齐整,轻轻一转,光晕在珠子内部流转,像一小片晚霞在晃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珠子凉丝丝地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世子说,前些日子是姑娘的生辰,这是补的生辰礼。”

盏碧声音脆脆的,又附在静霄耳边说道,“婢子还从来没见过世子给谁亲自备过生辰礼呢,连老太太和侯爷的都是让水碧姐姐去置办的。”

静霄没回话,攥着那串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举起来对着日光。

珠子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光的碎影透过每一颗珠子落在她手背上,红彤彤的。她把珠子套在腕上试了一下,又取下来攥在掌心里。

盏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她一直不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合上了。

静霄坐在书案旁边,认真的看着手里的珠串,数了数有几颗,连锦盒都摸了好几遍。

她看得太专心了,连门口什幺时候多了一个人都没察觉。

她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以为是盏碧又折回来了,头也没擡,语气带着笑:“盏碧,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把……”

她一擡头,话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盏碧。

是瑛臻。

他不知什幺时候到了,正站在门边,日光从他身后斜斜地映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静霄攥着珠子快速站起来,因为起的太急,腿在桌子上“咚”地磕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可也顾不上揉,赶紧叫了一声:“哥哥,你怎幺来了。”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这间屋子,桌案上摊着习字纸,墙角搁着盏碧刚洗好的旧衣裳还没收,窗台上摆着半个粗瓷碗养了几根柳枝。和蛰园比起来,这里小得可怜,还十分寒酸。

瑛臻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膝上,说:“你没事吧。”

静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磕到桌沿的腿,摇摇头:“没事。”

瑛臻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扫视了一圈屋子,然后说:“你就住这里?”

盏碧正好走进来,看到瑛臻站在屋里吓了一跳,又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世子恕罪!是婢子没用,没来得及把姑娘屋里布置妥当……”

静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正好又磕在方才撞到桌沿的那一处,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珠子。

她仰着脸看瑛臻,声音有些急:“不关盏碧的事,是我这里实在没什幺可以收拾的……哥哥要罚就罚我吧。

瑛臻低头看着她。她跪在那里,仰着脑袋看他,眼里亮晶晶的,方才那副珍惜珠子的欢喜劲儿还没散尽,就变成了这副慌张认错的样子。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瑛臻偏过头,对跪在地上的盏碧说:“去我的库房,把那对青花缠枝的梅瓶搬过来,还有那张紫檀嵌螺钿的书案。”

瑛臻又走回门边,打量了一下窗外的院子,日光正照在西墙根底下,暖融融的一片。

“回头找几个花匠来,把这院子里种一排花。”他目光落定在那片空地上,“西墙根底下阳光好,种西府海棠。再在月洞门两边各栽一株玉兰。”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补了一句:“那棵树砍了,挡光。”

他又沉吟了一会,说道:“对了,我去年得的那架绣屏也搬来,就是那扇绣了百蝶穿花的。”

盏碧还跪在地上,听到“百蝶穿花绣屏”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那扇绣屏是宫里赏下来的,老太太去年替文嫣要了一回,瑛臻没给。

她很快应了一声,起身快步出去了。

静霄看着他垂着眼睫吩咐盏碧,忽然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幺一点,几乎看不出来,像偷偷浮起来的一点得意,他自己大约也没察觉。

她忽然大着胆子,伸手轻轻拉住了他宽大的衣袖,瑛臻没有什幺反应。

于是静霄的胆子又大了几分,她的手从瑛臻宽大的袖口探进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瑛臻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开。她慢慢地把手指探进他掌心,拉住了他的小指,像藤蔓绕上枝条,轻轻的,一挣就能脱开,可她没有用力,他也没有挣。

“谢谢哥哥。”她声音小小的,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烫得厉害。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静霄握着他的小指,摇了一摇,只觉得那一点接触的地方热得像要化开,却又舍不得松开。

瑛臻低头看过来,只见静霄一直没擡头,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廓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什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是我的妹妹。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静霄没有说话,那只勾着他小指的手也没有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却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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