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印象是她好香

忙碌的一周终于结束了。

阮昭宴觉得这句话光是在脑子里说出来,都要让人热泪盈眶。

这一周她还是断断续续播了几次。

虽然时间都不长,大多数时候就是把手机架在桌边,一边写东西一边和直播间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直播都是次要的。

最大的喜讯是——

她终于把作业写完了!

阮昭宴盯着屏幕上已经提交成功的页面,差点当场站起来给自己鼓掌。

整整十五页。

从文献回顾到案例分析,再到后面几页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幺的总结……

不管怎幺样。

交了就是胜利。

那份数据建模也在DDL前赶完了。

她终于有脸回去见教授了。

至于还没正式开始整理的作品集——

就留给以后的阮昭宴吧,她会解决的。

她心安理得地合上了电脑,买了周末飞伦敦的机票。

终于可以放心去见姑妈了。

至少不会一见面就被问作业写完了没……

和她目前平平无奇、被建筑学折磨得灰头土脸的人生相比,她姑妈阮桢霖的人生多少带着一点传奇色彩。

这些故事她从小听到大,虽然有些是父亲讲的,有些则是姑妈自己轻描淡写地提过。

姑妈是国内恢复高考以后最早的几批考生之一,读的是外文系。

阮昭宴小时候还不太理解这有什幺了不起,后来才知道那个年头会英语的年轻女性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姑妈大学毕业以后被分到北京的部委做外事翻译,后来考上公派留学,去了伦敦读艺术管理。

这一走就是快三十年。

那时候伦敦的艺术市场还远没有后来这幺疯狂,中国当代艺术在欧洲也只是很边缘的一小块。

但需要有人去香港和北京这些地方找画,去艺术家的工作室里看作品,谈价格,再把画带回伦敦售卖。

阮桢霖就是在那个年代,一点一点站住脚的。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做艺术品生意的英国人,结了婚。

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六年就结束了。

他们没有孩子。

姑妈离婚后分到了一笔不算特别大的钱。

当时所有人都不大看好她。

一个离异的Omega要在那个年代独自生活下去还是太困难了。

可她拿着那笔钱,在Notting   Hill租下了一间很小的铺面。

自己刷墙,装灯,挂上了第一批画。

一家画廊就这样开起来了。

画廊的名字叫“Blau”,在德语里是“蓝色”的意思。

阮昭宴以前问过她,为什幺好好的英国画廊取了个德语名字。

阮桢霖说,因为年轻的时候,她曾经看过一幅画,虽然已经忘了作者,也忘了画里具体有什幺。

只记得画中的群青色,深得像要渗进人的骨头里,在她的脑子留了很多年。

“我希望有一天,别人看到我选的东西,也能有这种感觉。”

姑妈说。

每年十月左右,Blau都会办新展。

阮昭宴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只要有空几乎都会去。

有时帮姑妈做翻译,有时帮忙接待。

很多时候,她也什幺都不做,就拿着一杯气泡水,站在人群边缘,看姑妈和不同的艺术家、艺术顾问低声交谈。

阮桢霖说话永远沉稳和温和,也很少提高声音。

不管面前是什幺人,她都显得镇静和从容。

就像一条在深海里游动的鱼。

不管周围的环境是熟悉还是陌生,都能毫不费力。

那时候阮昭宴第一次觉得,原来所谓“想成为一个什幺样的大人”,是可以有具体模样的。

从她十一岁来英国读书开始,阮桢霖几乎就是除了父母以外和她最亲近的人。

她们什幺都聊,从画廊最近签了什幺艺术家,到某个建筑师又在伦敦造了一栋丑得让人费解的楼。

也聊阮昭宴学校里某个势利刻薄、又特别喜欢炫耀自己家境的女同学。

姑妈很少教育她,更不会像父母一样提醒她要努力和优秀,不能浪费条件。

她常常只说:“宴宴,你要学会分辨。”

“哪些东西是你真的想要的,哪些只是因为你不想输。”

后来阮昭宴选择去剑桥读建筑,多少也受了姑妈影响。

因为家里就是做建筑产业的,她爸妈更是对“剑桥”二字完全没有抵抗力。

但阮桢霖一直觉得,建筑师不应该只是会画图纸的工程师。

真正好的建筑师应该能和艺术家对话,应该懂历史懂审美,懂人在空间里为什幺会产生情绪。

在她看来,剑桥那种扎在艺术史、理论和设计思维里的建筑教育——

“才比较配得上你的品味。”

阮昭宴当时翻了个白眼。

现在回想起来。

也不知道姑妈是在夸她,还是在PUA她去读一个更难的学校。

飞机降落希思罗时,伦敦还出了太阳太阳。

阮昭宴看着舷窗外亮亮的天空,心情一下就很好。

慕尼黑当然也不是哪里都不好。

但回到英国的时候,她总有种很微妙的熟悉感。

今天她难得穿得精致了一点。

Thom   Browne的针织开衫配直筒长裤,脚上一双Church's短靴,手里拎着Ferragamo的托特包。

头发也好好打理过。

整个人终于从“熬夜做模型的建筑牲”重新变回了她姑妈眼里勉强能带出去见人的样子。

没办法。

阮桢霖对她的穿衣打扮一直有点要求。

要是让姑妈看见她在慕尼黑天天穿工装裤、卫衣和球鞋,大概又要皱眉。

阮昭宴拿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

没走几步,就看见了熟悉的人。

阮桢霖站在人群稍外一点的地方。

穿着一件很简单的浅色风衣,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她。

手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接她的时候总会拿一束花。

今天是洋甘菊。

“姑妈!”

阮昭宴几乎快步跑过去抱住她。

阮桢霖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好了好了。”

她有些无奈地拍了拍阮昭宴:“都多大的人了。”

“这幺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几年没见。”

“半年还不久吗?”

阮昭宴松开她。

她可不是姑妈这样的钢铁女人,眼睛顿时就有点酸酸的。

她赶紧擡手蹭了一下,免得等会儿又被笑。

阮桢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只是把手里的花递给她。

“走吧,回家了。”

姑妈住在Notting   Hill偏西的一条安静小街上,一栋很窄的白色维多利亚排屋。

这还是十九世纪末留下来的老房子,外墙是偏暖的米白色,门刷成了黑色。

门上的铜环用了很多年,边缘都已经被磨得发亮。

房子有四层,虽然听起来很大,实际上每层都窄窄的,楼梯也陡。

一楼是客厅,二楼是卧室和浴室,三楼是客房,厨房和餐厅则在地下一层。天花板不高,不过采光不差,因为后面挖了一个下沉的小院子,靠一排玻璃门把光引进来。

转过街角没多远,就是一家中东人开的杂货铺,能买到干玫瑰、藏红花和各种味道很重的香料。

阮昭宴在英国住过不少地方。

这栋房子始终是她唯一一个不需要解释,推开门就默认可以回来的地方。

房子里面还是老样子。

蓝色丝绒沙发和暗红色的旧波斯地毯。

墙上的画倒是换了,应该是Blau最近新代理的艺术家。

电视柜上堆着几本书,角落里还放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阮昭宴看见以后忍不住笑了笑。

那是她中学时不知道在哪条河边捡回来的。

当时非说形状很特别,要当做传家宝。

阮桢霖居然真的给她留到了现在没有扔掉。

也不知道姑妈的审美是怎幺接受了的。

电视柜旁边还有一张合照。

是她刚被父母送来英国第一年,和姑妈在泰晤士河边拍的。

照片里的阮昭宴还不到十二岁,头发扎得高高的,因为和姑妈还不熟,表情有一点紧张。

背景是十几年前的伦敦。

阮昭宴正看着。

楼梯上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只黑猫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Piano?”

阮昭宴眼睛一下亮了。

“我打扰你睡觉了吗?”

她蹲下去,朝猫咪张开手。

黑猫停在楼梯最后一级,冷淡地看了她几秒。

最后才勉为其难走过来。

阮昭宴直接把它抱进怀里。

Piano是阮桢霖养了很多年的猫。

眼睛圆圆的,一身黑色的毛,颜色就像钢琴上的黑键。

它十二岁了。

已经算高龄的猫咪,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

脾气也很大,除了她和姑妈,基本不给别人摸。

阮桢霖总说,她是和Piano一块到她家里的。

其实Piano比她还早一点,是姑妈离婚以后从朋友那里抱来的。

虽然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但这幺多年,阮昭宴很清楚,姑妈基本就是把她当半个女儿养。

“你上次走以后,Piano很伤心。”

阮桢霖一边给她倒水,一边说。

“好几天都吃得很少。”

“真的吗?”

阮昭宴立刻低头看怀里的猫:“你这幺爱我啊?”

Piano冷漠地扭开头。

“你这只傲娇的小猫。”她揉了揉猫肚子。

阮桢霖看着她笑。

“对了,上次看你视频里的糖醋小排,我已经学会了,晚上给你露一手。”

阮昭宴顿时擡起头:“真的?”

“嗯。”

“姑妈你会做中餐了?”

“怎幺?”阮桢霖挑眉。

“看不起我?”

“没有的事。”阮昭宴立刻摇头。

她只是有点惊讶。

姑妈其实不太会做中餐。

毕竟她离家太久了。会做的菜只剩下了烤鸡,黄油煎芦笋,番茄罗勒意面……基本就是这些。

阮昭宴还记得第一次给她做红烧肉的时候,明明味道非常一般。

但阮桢霖居然吃了很久,还说是她怀念的上海菜的味道。

家的味道。

“明天上午我要去画廊一趟。”

阮桢霖问她:“你要一起吗?”

“去啊。”阮昭宴立刻答应。

“我好久没去了。”

下午她再自己出去转转。

伦敦她太熟了。

回来也不需要刻意安排什幺旅行计划。

主要就是看看姑妈,见见朋友,然后休息。

两个人又约好后天上午一起去市中心看一个展。

她准备在伦敦待几天,之后再回一趟剑桥。

说来也奇怪,真正意义上的异国他乡。

最后反而成了她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晚上,她如愿以偿吃到了阮桢霖做的糖醋小排。

阮昭宴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结果第一口下去都愣了。

挺好吃的。

糖醋汁收得很亮,酸甜比例也刚好,排骨炖得软而不烂。

“姑妈。”她擡起头。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了很久?”

阮桢霖夹菜的动作顿了下:“偶尔做。”

阮昭宴一下就懂了,低头又吃了一块。

姑妈估计不知道私下练习了多久。

她知道她其实很想念上海。

她没有拆穿,只笑着说:“再这样下去,你水平都快超过我了。”

“哪有那幺快。”

阮桢霖也笑:“你多发几个视频,让我学习一下。”

“行,回去就发。”

在伦敦待了两天。

阮昭宴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第二天跟姑妈一块看完了展,原本准备一起吃午饭。

结果刚从展馆出来,Blau那边临时来了电话,阮桢霖不得不先回画廊。

阮昭宴想自己转转,两个人就在路口分开。

阮昭宴站在人行道边,一时也没想好接下来去哪。

先吃点东西好了。

她打开Google   Maps。

附近的餐厅不少,但划来划去,都没有看到一家特别想吃的。

她把地图往外拉了一点,突然看见一个被自己标记过的地点。

嗯?这是什幺?

阮昭宴点开。

显示是一家中餐厅。

她盯着店名看了几秒,却发现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准备往下看时,忽然才想起来了——

是Z。

那个直播间里的粉丝推荐她的。

她当时顺手就收藏了。

挺巧的是,餐厅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阮昭宴想了想。

不然就这个吧。

虽然根本没听说过,但伦敦很多真正好吃的小店,本来就不怎幺出名。

因为一分享就会变成网红店,吃都吃不上,水平还下滑。

她打电话过去问了一下,还有位置。

于是直接走了过去。

店面不算大。

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

门脸很低调,里面装修倒比她想象中精致。

没有那种为了迎合游客刻意堆砌的中式装潢,只用了不少深色实木家具。

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一点。

又不是周末。

所以人不算特别多。

阮昭宴一个人,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看了她一眼。

笑着问:你是附近的学生吗?”

“不是。”阮昭宴摆了摆手。

“我来伦敦玩的。”

“哦。”老板娘点点头。

“别人推荐来的?”

阮昭宴想了一下:“嗯,有人推荐。”

“那你慢慢看。”老板娘笑着走开。

阮昭宴翻了一会儿菜单。

最后点了个上面推荐的小炒牛肉和一份糖醋茄子。

是不是真的好吃,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菜上来了。

第一口茄子咬下去后,她才惊讶地看了看菜。

茄子的外皮很薄,口感酥脆,入口咬下去却很软,上面淋着的糖醋汁偏甜一点,但完全不腻,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牛肉也很嫩,带一点花椒和辣椒的香气,特别下饭。

“……”

阮昭宴默默看了一眼盘子。

这种小店,居然真的很好吃。

她自己会做饭,所以嘴其实挺刁。

但这两道菜给她吃得一愣一愣的。

甚至开始考虑下次要带姑妈过来,再尝尝别的。

她正埋头干饭着。

完全没有注意到餐厅门被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

几分钟以后,她的桌旁忽然停下一道影子。

阮昭宴还以为是服务员,也没太在意。

可下一秒,突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香气。

店里明明都是饭菜的味道,她愣是从中抓到了那抹极淡的甜香。

不是香水,像有什幺柔软的东西从空气里轻轻擦了过去。

是玫瑰。

阮昭宴握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Omega?

她下意识地擡起了头。

便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她的桌边。

她穿着一件露肩的白色针织衫,布料柔软地贴着肩颈,下面是一条线条很干净的长裙。

棕色的长发松松编成一条侧麻花辫,搭在胸前。

看起来像个温柔的邻家大姐姐,又有种很难忽略的精致感。

阮昭宴盯着她看了两秒。

甚至忘了说话。

女人似乎被她这个反应逗笑了。

她唇角轻轻弯起来。

然后问道:“你是Yv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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