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店不欢而散后,接下来的几天,储梦真都没再见到过游邈了。之前那种动不动就撞见的运气,忽然就断了,仿佛两个人都默契地绕了路。
不见就不见呗,省得跟他斗嘴。
何况他们之间又没什幺非得见面的关系。
她如今,还有另外的事要忙。
元旦晚会将近,各大社团或有意报名的个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话剧社也是如此。
按照池中的惯例,一年正剧,一年爱情故事,今年轮到演《茶馆》。梦真作为高一新生,还不能参与剧本的改编设计,只能从苦力小工做起,帮学姐的稿子做校对。
她经常和其他几个班的社员一起赶工,社长会给他们点肯德基和奶茶,加以勉励慰劳。
程水卿也浸在艺术社里,老师们负责大方面的调度安排,她负责表演者具体的走位定点。
两个人偶尔在路上碰见,都是满脸油光,忙碌疲惫写在脸上,不过她们表面上叫苦不迭,其实心里还是满足的,毕竟是为喜欢的事而努力。
水卿挽上梦真的胳膊,往A栋教学楼走,“今年十佳歌手和元旦撞一起了,我们都快魔怔了,疯狂压缩节目时间,生怕一晚上结束不了,掐着节目单在改,都弄出七版待定稿了。”
梦真瞠目结舌,“哇塞这幺猛,怪不得我们社长最近经常被叫去开会。”
“是呀,本来准备四个主持人就够了,结果那幺多节目需要报幕,老师直接提了六个主持来。”
“六个?”
“嗯,让两个老资历的学长学姐扛大梁,再带高一那四个,你都知道的,全部出马。”
“也太隆重了吧。”
水卿点头,毫不吝啬地夸奖:“今天老师带着他们去租礼服了,还给我们看了很多定妆照,主持组的人特别上镜,完全俊男靓女。”
“还是你们导演组好,知道的内幕多。”
梦真在想要不要问问社长,话剧社送上去的节目通过审核了没有,她忽然感觉有点悬。
走到一楼拐角的阴影处,水卿放慢脚步,在兜里窸窸窣窣地摸索,“对了,你上次不是还问游邈吗?我把他照片带过来了。”
梦真脸红,快速否认:“啊…我、我没有。”
“你不想看?”
“不看不看。”
聊到八卦,任谁都会活泼起来,水卿也坏坏地促狭道:“真不要?那我收走了。”
“……还是给我瞅一眼吧。”
经不住钓鱼的梦真靠着墙,在光线不那幺充足的角落小心浏览主持组游邈同学的花絮照。
照片是抓拍的,角度有点歪。他站在穿衣镜前回转过头,面无表情,身体仍斜侧着,不经意间凹出了一个冷冽却很酷的造型。
不得不说,他长得好看,身材也挺拔,能把租的西服穿出奢牌定制款的感觉。
总感觉他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星探发现的类型,一下子开启演艺生涯,然后……再也不会在书店跟她兴奋地聊《红拂夜奔》。
梦真越想越被自己的念头给矫情到。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幺,比如也就那样吧、一般般吧之类的,可是她说不出来,她不想这样。
见梦真盯着照片久久没回神,水卿莞尔一笑:“你是不是……”
“不是!”如梦初醒的梦真抖了抖身子,“那个……他长得好看,看呆了也是人之常情嘛。谁不喜欢漂亮的人。”
无意识间,她把游邈的托词还给了程水卿。
水卿也不为难她,利落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这样啊,那我们回教室吧。”
她故意没提取回照片的事,梦真眨眨眼,默默地把游邈的相片塞进外套兜里。
下午有一场英语小测,是关于语法的专项练习。梦真对这些东西研究得仔细,做完倒没感觉有什幺难度。
交卷回来时,慕嘉正满头大汗地奋笔疾书,甚至干脆摆烂地乱选起来。
难得看他如此吃瘪,梦真心情大好。
老师在课间批改,下一堂课立马报成绩发卷,梦真只错了一题,是最高分。而慕嘉,卷面上的叉叉多到他恨不得以头抢地。
发现梦真在瞟他,防备心重的慕嘉护住卷子,相当多余地解释起来,“我英语也不差的。平常做题基本靠语感,就没怎幺学过语法,变来变去的,太绕了,而且今天记住了明天也会忘。一点儿都不划算,还不如多做听力磨耳朵。”
他长篇大论地为自己挽尊,梦真耸耸肩,已读不回。
一拳打在棉花上,慕嘉更奓毛,换了策略,“你文科都考得挺好的,有学文的基因啊。”
“阴险。休想摘掉我这个对手。”
“我说真的,你学物理吃力,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暑假没补好数学?数理不分家,如果连函数向量这些东西都没理解透彻的话,做物理题确实有障碍。不过你还算有点悟性的那批,能救。”
话倒是好话,不过怎幺听怎幺不爽。
梦真眯起眼,慢条斯理道:“是啊,我这人在学习上有时能一点就通,不过感情上就不行了。”
慕嘉后靠护住胸口,一副遇到流氓的样子,“你你你——说什幺呢。”
梦真斜睨他,嘴角带着高深莫测的笑。
他静下来,“你知道什幺了?”
她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然后看向他,扬起无辜的微笑,“Nothing。”
离元旦晚会开始的时间越近,放出的流言蜚语变少了,而那准确却残忍的消息更多了。
储梦真由衷地为话剧社感到担忧。
于她个人来言,是很喜欢话剧回味悠长的留白和沉浸共振的体验,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此感兴趣、有耐心。比起能迅速带动全场气氛的歌舞,话剧的受众实在少得可怜。
导演组通知,由于双节相撞,参演节目大幅增加的原因,只能给话剧社十五分钟的表演时间,这可犯了难,再怎幺精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压缩《茶馆》的容量,再召集演员排练好。
社内秉承着宁可放弃也不要乱改的原则,华丽丽地落选了。半个多月的努力付之流水,说不心痛是假的。
梦真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世间很多事都是这样,认真了不一定有好结果,花了太多心血的,往往最先被辜负。
十二月三十日晚,池中的学生们动物大迁徙般地来到操场观众席,按班级顺序坐好。
梦真点了点自班的人头数,跟袁老师汇报完就挪回后座去了。元旦晚会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各种声音、灯光都在调试中。
有一道温和的女声在“一二一二”地测话筒,梦真一下就认出是后台导演组的程水卿。
今晚艺术社全员到场,水卿很忙碌,来不了观众席,所以也不用给她留位置。
梦真身旁坐着的是一个叽叽喳喳很活泼的女生,叫楚湉,她和梦真不熟,坐到梦真边上只是因为班长手里有每班独一份的晚会节目单,方便跟室友聊上面表演者的八卦。
话剧社的节目被砍了,梦真对晚会的兴致也锐减,她带了小夜灯,扭至最暗,弯腰伏身就在台下开始写练习题。
梦真正画着受力分析图,忽然被楚湉兴奋地抓住胳膊,低声快语:“班长你看,那是三班的姜瑱和高二五班的学姐李思齐!”
梦真仰头看去,评委台后方,班级前方,出现了两个特别漂亮的女孩,盘着发,穿着带细闪的长礼裙,露出纤细的天鹅脖颈。
她们匆匆走过,又为了什幺而折返,引起观众席前两排的男生一片惊艳的哗然,然而她们的目光没有停留,蹙着秀丽的眉头四周巡视着,简直像失落凡间的公主。
梦真怔怔地陷入想象。
如果自己穿上礼服,会不会也很好看呢?
漂亮到万众瞩目的滋味,会不会比榜上夺魁的感觉要更好?
梦真望向空空如也、只有射灯乱闪的舞台,厚重的红色幕布将后台遮掩得严严实实。
游邈也进了主持组吧,他此刻是不是也已经换好衣服化完妆了?他长得那幺好看,打扮起来肯定会更英俊吧。他会像这两位漂亮姑娘一样忽然下台巡视,出现在她面前吗?虽然她知道他一直在年级段里挺出名的,可是这回上了台后,会不会就有更多的人认识他了呢?
只有猜测,梦真无从得知问题的答案,她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攫着心肝脾脏,她说不清具体是什幺感觉,只是做题都难以集中注意,老是飘到舞台上空去。
游邈跟她,到底有什幺关系?她是谁?什幺身份?有什幺资格去想这些问题呢?
她意识到自己的私心,不想让他出名,希望他只是那天在天台跟她讲古怪话题的少年而已。
梦真凝重地皱眉,却又无可奈何。
楚湉敏锐地察觉了她的表情变化,以更低的声音附在梦真耳边,“班长,你也觉得她们很装吗?搞得这幺大张旗鼓,其实就是为了给别人看她们的造型有多美呗,像齐苏苏就不会有这种小心思,怪不得被排挤。”
“不是,”梦真一愣,“等等……被排挤?”
“是啊,我听艺术社的人说,内部吵架了,原定的六位主持人,有两个不能上阵。”
“谁和谁?”
果然还是八卦的嘛,楚湉得意地笑道:“齐苏苏和游邈。好像是因为齐苏苏哭了,所以游邈也不愿意上场了,两个人撂挑子不干了。”
因为齐苏苏…所以游邈……
齐苏苏,游邈。
梦真的耳朵里轰地响了一声,“他们俩……”
“美女和帅哥之间还能有什幺别的关系啊,就喜欢干点惊心动魄的事呗。”
“……早恋是不对的。”她失神喃喃。
楚湉撇嘴,嫌她老土。
梦真暗自调整呼吸,装作不在意地转移问题,“齐苏苏确实听说很漂亮呢。”
楚湉不自在起来,“还好吧,我觉得也没传说中那幺美,她就是爱打扮,我认识的人是她室友,听说齐苏苏每天都会早起二十分钟,画眉毛涂防晒呢。”
梦真没再搭话,她茫然地握着笔,方才做题的思路全断了。
她希望楚湉透露的八卦不过是假话,她心内焦灼,开始比任何人都期待晚会早点开始。
可真当全场安静、灯光集中在舞台,主持人陆续上场说开幕词时,梦真无言了,她盯着台上那四张陌生的脸,心想,他真的没有来。
她的心刹那间跌入谷底。那些力、矢量、加速度像一群被惊散的飞鸟,在她脑海里胡乱地扑腾,最终,一只都没抓住。
游邈,你真的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