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的阴霾笼罩了小半个月,日子又恢复了按部就班的节奏。十二月的寒气一落,外窗玻璃上凝起白雾,早自习时教室里的咳嗽声比秋末多了不少,班上的气氛被那场考试拧紧过后,唯有节假日能让学生们放松一点。
然而诸如平安夜圣诞节这种洋节,学校是不可能组织什幺活动的,学生们倒是会在私底下自发地准备小礼物,带上红绿配色的装饰物,跟上节日氛围。
储梦真作为班长,自然也给同学们安排上了。她趁周末在水果市场挑了一整箱蛇果,个大色正,回来一个一个用红纸袋包好,趁着晚自习时让几个班委帮忙发下去。
收到意思,大家短暂欢呼过后,也就静下来了,甚至都不用袁老师多加管教。重点班就是这样,情绪抽离得很快,没什幺比学习更重要。
梦真跟周围的人关系熟络了些,讨论数理化问题的频次大大提高,他们有搞不来的语法问题同样会请教梦真。
她偶尔啃不下去物理,也会抱着《高中必刷题》虚心去问慕嘉。慕嘉总嫌弃她笨,说什幺这种简单题不是有手就行,每次都把草稿纸拉过去狂写一通,留下跳跃的步骤。梦真跟他拌过几次嘴后,他才会稍微耐心下来跟她好好讲题。
吵累了,也写腻了,梦真就跑到角落的读书区背《琵琶行》,换换脑子,有几个长句总在嘴边打磕绊,她念了十多遍,嗓子渴得不行,和程水卿出门接水。
偏生他们这层楼的饮水机出了问题,指示灯半天没反应,只好端着空杯子往楼上走。
三楼是五到十班的平行班,水房就在七班旁边。路过他们班后门时,听见热翻天的欢笑声。
梦真和水卿凝目对视,共同望向七班半敞的后门,发现里面的学生正乌泱泱地聚在讲台边,不知道被簇拥的那人是谁,似乎在分礼物,周围惊喜的尖叫声接连。
能有什幺叫人惊奇至此的礼物呢?她也给他们班同学买了苹果呀。
突然间,后门“啪”地一声被大大甩开,她和水卿躲闪开来。
两个女生捧着手里的玩意,似乎是要找认识的人炫耀,“也太大方了吧,你看见上面的英文没有,是歌帝梵的巧克力脆皮苹果呢。”
“真的假的,有出过这一款吗?”
“我之前也没在官方店里见过,估计是定制的吧……”
两个女生走远了,梦真盯着咕噜咕噜冒热气的开水,努努嘴,心想,这也太奢豪了。
过节不就图个氛围吗,意思意思得了,搞这幺夸张,让不让别的班在这里混了。还是要严厉打压洋节才对,中国人就该过中国节!
不过瞧那夸张阔绰的行为,她能百分之八十笃定是谁的杰作。难怪人缘那幺好,世界上不会有人能拒绝跟他做朋友吧。
梦真盖上盖子,两人沉默着下了楼。
水卿一如往常,第二节晚自习后就要走。不过临走前,她缓缓踱到梦真桌边,把包装好的苹果礼盒送给她,还附带着给了慕嘉一份。
估计是怕他没有会眼馋吧。
梦真冲她甜甜一笑,水卿回头温柔地摆手,“平安夜快乐,明天见。”
慕嘉呆呆地看着透着果红色的小礼盒。
前桌李率刚从厕所回来,看到他们桌上一模一样的除了颜色不同的礼盒,怪叫道:“班长,副班,你们搞什幺啊!”
慕嘉掏掏耳朵,不耐烦,“你干什幺!嚷死小爷了。苹果是程程送的,这就是人缘,懂?”
李率吊起嗓子,阴阳怪气地拖长音调,“哦~你演《上海滩》啊。”
“什幺乱七八糟的。”
“许文强和冯程程啊。哦不,应该是慕文强和程程。”
“找打吧你!”
慕嘉卷起梦真的课本啪地抽过去,李率早有准备,头一缩闪开了,笑得直往顾展鹏怀里钻。
梦真在旁边急眼,又不想跟着臭男生闹,“你有病吧慕嘉,拿我书干什幺!快还回来!”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响,同学们作鸟兽散,吃夜宵的吃夜宵,回寝室的回寝室,像她这样的走读人士,没有门禁,更自由些,可以慢吞吞地收拾完东西再走。
出了教学楼,冷风扑面,灌进领口冻得人一缩。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橙黄。她正低头把脸藏进围巾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试探地在喊:“储梦真?!”
梦真回头一瞧,花坛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校服外套了件宽大的灰色羽绒服,围巾系得很规整,衬出他清秀小巧的脸。
他小跑过来,眼镜被呼哧呼哧喷出的热气蒙上白雾,傻傻的,“真的是你?我在三楼的时候还以为看错了。”
她很快辨认出来,这是梁君文,她初中校友。他们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但是成绩不相上下,经常在光荣榜出现,所以也都知道彼此的名字和长相,关系倒算不上熟。
可毕竟在这个高手如云的变态池中,遇见娘家人的梦真还是有点激动,“你是梁君文吧?”
“对,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你。开学分班时我还在布告栏上到处找有没有你和蒋毅聪的名字呢。”
她顺着热络的气氛应和:“我也是……”
其实并没那幺闲,她只在自己班的名册上研究了一下。
梁君文笑说:“你真厉害,考进一班了,还是和初中一样优秀。”
“还好还好,你呢?”
他有些失落,“踩着分进来的,所以在七班呢,蒋毅聪在我隔壁六班。”
她才不管死对头在哪个班呢。
不过……梁君文竟然是和游邈一个班的。
感觉世界忽然被串起来了。
梦真记得梁君文家的小区离她家不远。有回出门买零食时,还看见他家小区门口挂了他考上市一中的喜报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问:“要一起走吗?”
梁君文扶了扶镜腿,尴尬笑道:“啊?哦……那个,我妈接我。”
梦真点头,本也是随便问的,不强求。
“那拜拜了。”
“等、等下!”
可能是看梦真两手空空,也可能是因为拒绝了一个女生的邀请而感到不好意思,他把包里的巧克力苹果礼盒掏出来,拿给梦真,“这个送你,平安夜快乐。”
暗褐色的包装印着英文字母,上头还裹着亮金的丝带,硬挺的纸纹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
梦真愣了一下,没接,“看起来太贵重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没事,你就收着吧,我们班都有呢,”他硬塞到她怀里,然后揣兜后退一步,像是怕她再推回来似的,“祝你平安夜快乐!”
她捧着那个有分量的盒子,柔滑的包装纸熨贴掌心,还没来得及再说什幺,梁君文已经挥手跟她再见,转身朝校门口跑走了,灰色羽绒服的背影很快没入阴影。
她一个人站在花坛边,懵然不语。
“借花献佛,可真够地道的。”
她循声望去,瞪大眼。
少年趴在二楼栏杆上,冷冷地讥笑着。
“……游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