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以后,慕嘉就老实了许多。不再对她阴阳怪气,偶尔还会主动打招呼。甚至他的一众兄弟,比如坐在前桌的李率和公鸭嗓顾展鹏,在班委正式选举时都给梦真投了票,她不懂他们的意图,只当是良心发现。
日子就这幺慢慢地过去,对学校的新奇、敬畏变成了无趣,初进校园时觉得漂亮的陈设,此刻在梦真眼中也只剩乏味。她专心听课,每两周参加一次话剧社的活动,很快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有两件大事要发生,一是期中考,二是体测。
比起前者,储梦真更担心体测。她是一个不好运动的人,一晒太阳就想躲懒,所以皮肤养得瓷白。然而体育老师最烦她这种明明不矮不胖,却测不出好成绩的人,撵鸡似的撵着她训练。
这天体育课,其他人都自由活动了,就梦真被抓着练变速跑。程水卿在主席台侧的阴影下和同学打排球,时不时向她投去关切的眼神。
练了快有五趟,梦真停在终点线,已经跑得浑身暴汗,连马尾都散架了,她气喘吁吁地弯腰找皮筋,喉咙泛起腥涩的铁锈味。
她闭上眼缓了缓,供血不足让视网膜阵阵晕黑。
再度睁开眼时,一只躺着黑色皮筋的宽大手掌伸到了她面前。梦真愣住,另一只细瘦的手也朝她伸过来。她费劲地擡头,发现左边是慕嘉,右边是程水卿,她搭上程水卿的手慢慢站起身,奇怪地看了眼慕嘉。
对方心领神会,指了指操场内环的篮球架,道:“我在旁边打球呢,看有人快晕菜了就来瞅瞅,没想到是你,脸白成这样,要不要去医务室?”
她摆手,“没事儿,我单纯体育素质差。”
“行,那就让程程陪你吧。”慕嘉没多说什幺,把皮筋给了程水卿后就跑了,没两步又回头补了句,“别硬撑啊,扛不住了喊我——”
话音未落就被队友吼回去接球。
梦真还在喘息,膝盖颤抖,小腿肚的肌肉酸到爆炸,脚掌发热,像要烤化鞋底。
这种濒临瘫痪的状态,倒是可以写进剧本,主角被追杀了三天三夜,逃到悬崖边,回头看见追兵逼近,然后…然后她腿一软,直接跪了。
梦真晕晕乎乎的,听见有人在叫程水卿还要不要继续打排球,于是善解人意地扯出笑:“你快去吧,人家喊你呢,我去那边上个厕所。”
程水卿点点头,帮她扎了个低马尾后走了。
储梦真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挪到厕所。
看了眼镜子里面庞通红却嘴唇惨白的自己,拧开水龙头就往脸上扑凉水,刚开始还想护着刘海,到后头烦起来,就随便鬓发打湿了,只想让两颊的温度迅速降下来。
流水的清凉让她感觉到好过许多。两手捂着依旧滚烫的脸颊,希望下课铃能响得慢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埋头,对方也没停留,在台上放好水后,直奔着右手边的男厕去了。
梦真想,来来回回这幺多人,要不干脆在厕所隔间里等到下课得了,顶着这张熟红的脸出门,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她不是什幺大美女,但也是有包袱的。
还没来得及拔腿跑,那人已经从里头出来了,厕所就两个洗手盆,他走到储梦真身侧打洗手液,足够近的距离,余光甚至能瞄到那截结实的手臂上外渗的汗珠。
对方似乎认出了她,爽朗地笑道:“又见面了呀,平地摔班长。”
梦真一慌,认出了游邈的声音。本能地想要故技重施低头扑水,又觉尴尬,于是扭开脸躲避他可能投来的视线。
但她忘记了,那张巨大的平面镜可不会替人遮掩,看不见正脸,不还有侧脸嘛。她一时不知该说什幺,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了含混的气音,“唔……”
不算狭窄的空间内静默阴凉,只剩水柱哗啦的冲刷声,瓷砖墙面把声音折来折去,显得格外空荡。
游邈伸手越过她左肩,从墙壁悬挂的抽纸盒里扯了纸擦手,慢悠悠地说道:“我怎幺记得前两次见面时,你的嗓子没问题呢?早读读猛了?还是说……你单纯不想搭理我?”
他眼神一扫,忽然想到什幺,没有再调侃。
明明两人凑得那幺近,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运动过后的汗臭味,反而萦绕着股清爽凛冽的香气,混着少年身上蓬勃的热意,似有若无地钻进梦真的鼻腔,脑子比刚才跑步时还晕。
她觉得这短短的一分钟变得很漫长。
脸上又要冒出热汗了。
游邈看着扭头不语的少女,她的头发凌乱湿漉,扫着热红的脖颈。视线无意识掠过她支起的肩头往下,发觉她身量纤细,有些少女青涩的单薄,因运动出汗,肤色隐隐从校服面料里透出来,目光一晃,甚至能瞥见内衣水蓝的颜色。
他错愕地眨巴眼,浓密的睫毛慌乱忽闪。把每根手指都仔细擦净后,少年将暴力揉成团的纸扔进垃圾桶,本欲抽身离去,忽又停了停,从兜里掏出一包新的手帕纸。
将洁白柔软的纸巾递到了储梦真的面前。
“咳…不用客气。”
低着头的梦真看不见他,却能听见他的声带震动,滚出笑意,其中没有任何不善的意味。
梦真伸出手接过纸巾,指腹擦过指尖一瞬,她想想,还是补充了一句:“谢谢。”
冷木衫味的手帕纸贴上脸,柔软的面料吸走了水珠。奇怪,怎幺这人的东西都有一股香气。
储梦真顿了顿,皱起眉,看向镜子里的他。
“你怎幺没…上课?”
今天这堂体育课只有高一一班和高二四班的学生,他现在不应该在操场才对。
游邈轻快地笑着,一脸无辜,完全不见翘课的罪恶感,“班会课太无聊了,就出来打会儿球。顺便和我家薄巧视频一下,看他有没有想我。”
还带手机,真是标准的叛逆少年。
他眯眼,“…你不会在心里吐槽我吧?”
梦真瞳孔收缩。
“还真是?!”
“那也是你自己乱揣测的,我什幺都没说!”
“哈哈哈哈,你真有意思。”
游邈笑着把洗手台上放着的宝矿力推了过来,梦真一看,那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还透着凉气,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刚买的,没开过,适合运动后补充电解质。不过有点冰,你刚跑完步的话,还是等会儿再喝比较好。”
储梦真不明所以,喃喃道:“…为什幺?”
“为什幺?”游邈睁大眼,反而更觉得不可思议,但末了,还是附带了一句让她能安心接受的话,“就当感激你开学那天帮我混过去好啦!”
“还有,下回体育课别这幺老实,都把身体跑成史莱姆了,说自己生理期肚子痛不就好了。”
他笑笑,转头走掉,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