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时,新屋里已经生起了火。
火堆不再像从前那样露天摆在沙地上。
苏清砚在屋子外侧挖了一个浅浅的火坑,又用几块沉船里捡来的石头围住。火光被挡去了大半,只从半敞的门口透进来,落在屋内的船板上,形成一圈温暖的橘色光晕。
新屋果然比旧棚子暖和。
风从海上吹来,撞在背后的礁石上,被削去了一层力道,再从门口缓缓钻进来。椰叶屋顶偶尔发出轻轻的窸窣声,却没有要被掀走的意思。
段明霜坐在铺好的草垫上,背后靠着一块软软的旧帆布。
她手里捧着半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椰子水。
今晚没有鱼。
下午涨潮来得早,苏清砚没能叉到几条。两人只吃了些晒干的鱼肉,又分了一颗椰子。
这样的晚饭,若是放在从前,段明霜怕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如今她捧着这半碗椰子水,竟觉得格外舒服。
她小口抿着。
喝一口。
再喝一口。
然后擡起眼睛,悄悄看向对面。
苏清砚正坐在门口修补鱼叉。
火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手里拿着沉船上找到的那把削绳刀,刀锋在木杆上来回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的神情认真,低垂的睫毛在眼下落着一小片阴影。
新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海浪远远拍着岸。
也能听见火里偶尔炸开一个细小的火星。
段明霜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和金陵很不一样。
在那里,她从来不会安静地坐着。
总有丫鬟进进出出,总有母亲让人送来新做的衣裳,总有父亲晚上从外头回来,带着一点风尘气,进门便问她今日有没有好好用饭。
而现在。
这里只有她。
和苏清砚。
一间她们亲手搭出来的小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又看向苏清砚。
“苏清砚。”
“嗯。”
“你困不困?”
“还好。”
“你每天都不困。”
“习惯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刀尖顿了一下。
苏清砚擡起眼。
“什幺?”
“什幺都能习惯。”
段明霜说得很轻。
“风大的时候不怕,天黑的时候不怕,没水的时候不怕,受伤了也不怕。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什幺能难住你。”
苏清砚看着她。
火光在她眼里轻轻跳了一下。
“有。”
“什幺?”
“很多。”
段明霜愣住。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承认自己有怕的时候。
她不由往前挪了些。
“比如呢?”
苏清砚低下头,继续削鱼叉。
“小时候怕打雷。”
段明霜眼睛一亮。
“真的?”
“嗯。”
“你也怕打雷?”
“嗯。”
“那你小时候听见雷,是不是也会躲被子里?”
“不会。”
“为什幺?”
“没人哄。”
一句话,很轻。
却让段明霜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她看着苏清砚。
那人仍低着头,似乎只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段明霜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酸。
“你……小时候没人陪你?”
“有。”
“谁?”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
段明霜怔了怔。
她原本以为苏清砚的父亲只是个普通船师,没想到她竟然愿意提起他。
“苏叔叔?”
“嗯。”
“他是什幺样的人?”
苏清砚的手慢慢停下来。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那一瞬,她脸上的清冷似乎淡了一些。
“很安静。”
她说。
“跟你一样?”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清砚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比我爱说话。”
“……”
段明霜失笑。
“你还知道自己话少。”
“知道。”
段明霜抱着膝盖,笑意渐渐收敛。
“那他对你好不好?”
苏清砚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很稳。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常病。”
“父亲不会哄人,也不太会说话。”
“但每次我病,他都会守在床边。”
“夜里我醒了,能看见他。”
段明霜安静下来。
她忽然有些羡慕。
“那你娘呢?”
苏清砚的手指停在木杆上。
火堆里发出轻微的“啪”声。
很久,她才道:
“我没有见过她。”
段明霜愣住。
“从来没有?”
“我出生以后,她就去了。”
“去世了?”
“嗯。”
苏清砚说得很平静。
“父亲说,她是病。”
段明霜抿了抿唇。
“所以你是跟着苏叔叔长大的?”
“嗯。”
“他一直带你在船上?”
“小时候不带。后来他发现我喜欢海,才开始带我。”
苏清砚看着手中的木杆,目光却像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第一次上船的时候,我才九岁。”
“九岁?”
段明霜睁大眼。
“你那幺小就上船?”
“嗯。”
“你不怕吗?”
“怕。”
“那为什幺还去?”
“父亲问我要不要看海。”
苏清砚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
“我说要。”
段明霜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
她认识苏清砚以来,见过她无数次沉默,却极少见她这样笑。
那笑并不明艳,也没有段明霜那般娇俏。
只是很浅。
像风吹过湖面时,水上留下的一道细细的纹。
“后来呢?”
“后来就喜欢上了。”
苏清砚道。
“船上的声音、潮水的方向、帆怎幺转,风什幺时候变。”
“我跟着父亲学。”
“他教得很好。”
段明霜望着她。
“难怪你什幺都会。”
苏清砚摇头。
“还有很多不会。”
“比如?”
苏清砚看她。
“不会哄人。”
段明霜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这倒是真的。”
她笑得肩膀都轻轻颤起来。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没有反驳。
段明霜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声。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个话题结束。
于是轻声道:
“那你爹呢?”
苏清砚眉眼微动。
“去哪里了?”
“沉船的时候?”
“没有。”
“你是说……”
“他没上这条船。”
苏清砚低声说。
“那次出海,是另外一支船队。”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那他……”
“应该还在金陵。”
她顿了顿。
“如果没有出事。”
段明霜听出她话里的停顿,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可苏清砚很快又道:
“他会等我。”
段明霜看着她。
“你这幺确定?”
“嗯。”
“为什幺?”
“他说过。”
苏清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回去。”
段明霜怔住。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那句话有些像苏清砚。
冷静。
简单。
却带着不肯退让的力量。
“那你呢?”
苏清砚问。
段明霜一愣。
“我什幺?”
“你的家里。”
火堆静静燃烧着。
段明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陶碗。
“我家……”
她拖长了声音。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这一生太习惯说“我爹”“我娘”“我家”了。
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把它们讲给另一个人听。
“我爹是个商人。”
她先说道。
“这你知道。”
“嗯。”
“他很有钱。”
段明霜说到这里,略有些得意。
“至少在金陵城里,没人敢随便欺负段家。”
苏清砚轻轻点头。
“我娘呢?”
“我娘……”
段明霜眼中的笑意柔下来。
“她姓沈。”
“年轻的时候,据说是金陵出了名的美人。”
“她不爱管生意,也不爱出门。平日里最喜欢养花。”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我小时候总觉得她有毛病。”
“为什幺?”
“因为她养了那幺多花,却偏偏最喜欢一盆最丑的。”
“丑?”
“嗯。”
段明霜点头。
“枝条歪歪的,花也不大,开起来还稀稀落落。”
“我问她为什幺喜欢,她说,花长得不好看,不代表不值得被照顾。”
苏清砚听着,没有说话。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轻了。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呢?”
“现在……”
她望着门外的海。
“好像懂一点了。”
苏清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夜里的海是深蓝近黑的。
浪头被月光照出一点极淡的银边,一下一下漫上沙滩,再缓缓退去。
段明霜忽然想起什幺。
“我娘其实很温柔。”
“她从来不大声骂我。”
“我小时候闯祸,她最多就是看着我。”
“那眼神一来,我自己就知道错了。”
苏清砚唇角微动。
“你小时候很调皮?”
段明霜立刻瞪她。
“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我只是……”
她想了想。
“比较活泼。”
“哦。”
“你这个‘哦’是什幺意思?”
“没什幺意思。”
“你明明就是觉得我小时候很讨厌。”
苏清砚摇头。
“不会。”
“为什幺?”
“小时候的你,我又没见过。”
段明霜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普通,可她心里却莫名一软。
“那你现在觉得我讨厌吗?”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盯着她。
一息。
两息。
三息。
“说。”
苏清砚终于道:
“没有。”
段明霜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真的?”
“嗯。”
“那我是什幺?”
苏清砚看她。
“麻烦。”
段明霜:“……”
她瞪着苏清砚。
“你才是麻烦。”
苏清砚垂下眼。
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段明霜顿时气得想扑过去打她。
可刚站起来,她便忽然自己笑了。
“算了。”
她又坐下。
“谁让我认识你。”
夜更深了。
火堆小了些。
苏清砚往里添了两根木柴。
火苗又高起来。
暖光照在两人脸上。
段明霜抱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问:
“你想家吗?”
苏清砚动作停住。
“想。”
“很想?”
“嗯。”
“那为什幺我从来没听你说?”
苏清砚看着火。
“想也要活。”
段明霜心里微微一震。
“我也想。”
她声音很轻。
“我想爹。”
“想娘。”
“还想阿芷。”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火光映在她的眼尾。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不知什幺时候已经泛了红。
“我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等我。”
“会不会……”
她吸了吸鼻子。
“会不会她其实也活着。”
苏清砚没有说不可能。
也没有说一定会。
她只是把手里的木柴放下。
“也许。”
段明霜擡眼看她。
苏清砚道:
“既然没有看到她的尸体,就不能认定她死了。”
段明霜怔住。
她盯着苏清砚看了许久。
忽然问:
“你这是安慰我吗?”
“嗯。”
“你还真的会安慰人?”
“刚学。”
段明霜鼻子一酸。
却忍不住笑了。
“你学得很差。”
“我知道。”
“不过……”
她悄悄往苏清砚身边挪了一点。
“还行。”
苏清砚没有说话。
两人的肩膀又靠在了一起。
这一次,谁都没有躲开。
又过了一会儿。
段明霜忽然想起什幺。
“苏清砚。”
“嗯。”
“你以后想做什幺?”
苏清砚看她。
“什幺?”
“回去之后。”
“回哪里?”
“金陵。”
段明霜想了想。
“你是要继续跟船吗?”
苏清砚沉默。
“可能吧。”
“你喜欢吗?”
“喜欢海。”
“那为什幺不是喜欢船?”
苏清砚看着门外。
“船是船。”
“海是海。”
“我喜欢的是海。”
段明霜若有所思。
“那你若是不跟船呢?”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道:
“没想过。”
段明霜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她们两个人,一个从小就有人替她安排未来。
读什幺书。
学什幺琴。
什幺时候相看人家。
嫁到哪一家。
而另一个人,好像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未来可以是什幺样。
“那你现在可以想。”
段明霜说。
苏清砚转过头。
“想什幺?”
“想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段明霜掰着手指。
“比如开一条自己的船。”
“或者去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或者……”
她忽然眼睛一亮。
“自己买一片海?”
苏清砚看她。
“海买不了。”
“那我送你一片。”
“你有那幺多银子?”
段明霜立刻挺起胸膛。
“本小姐家里有。”
苏清砚看着她。
火光里,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竟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好。”
“那我等着。”
段明霜被她说得脸颊微热。
“你还真信啊。”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那句话落下来。
轻轻的。
却让段明霜忽然安静。
她望着苏清砚。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那个人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衣,头发只用竹簪束着,身上没有金玉,没有香囊,也没有金陵城里那些精致到叫人眼花的东西。
可不知为什幺。
在这个荒岛的夜里。
她竟觉得这样的苏清砚,比她曾经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苏清砚。”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娇气?”
“嗯。”
“……”
“你还真敢说。”
苏清砚垂下眼。
“现在没有那幺娇气了。”
段明霜静了片刻。
忽然笑起来。
“那你是不是应该夸夸我?”
苏清砚认真想了一下。
“会生火。”
“还有?”
“会捕鱼。”
“还有。”
“会补衣服。”
“还有。”
“会爬树。”
段明霜脸上的笑僵住。
“我哪里会爬树了?”
苏清砚看她一眼。
段明霜立刻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从树上摔下来的事情。
“那次不算。”
“为什幺?”
“我那叫……意外。”
“嗯。”
“而且你当时还笑我。”
“我没有。”
段明霜顿时来了精神。
“你就是笑了!”
“没有。”
“你又来了!”
她气鼓鼓地伸手去掐苏清砚的袖口。
苏清砚没躲。
两人闹了一会儿。
直到火光慢慢变弱,段明霜才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着身后的礁石。
过了很久,轻声说道:
“苏清砚。”
“嗯。”
“我想听你再说说你爹。”
苏清砚侧过脸看她。
“好。”
她缓缓说起从前。
说起父亲第一次教她辨风向时,是如何把一片叶子抛到海面上。
说起小时候冬天太冷,父亲会把她的鞋烘暖了才让她穿。
说起她第一次学会掌舵,把船头转正的时候,父亲站在旁边,什幺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她说得很少。
每一件事,不过几句话。
可段明霜听得很认真。
她也开始说自己的父亲。
说他爱喝茶,却总说自己不懂茶。
说他明明怕她吃凉东西,却每次她撒娇,最后还是会让厨房送一碗冰镇莲子羹。
说她小时候第一次骑马跌下来,父亲吓得脸都白了,后来却装作若无其事,只罚她三日不许出门。
说母亲总觉得她太任性,女孩子不能总把脾气带在脸上。
说着说着。
两个人都笑了。
有时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有时只是因为想起某个人说话的语气。
夜越来越深。
她们坐在门口,一边烤着微弱的火,一边说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仿佛只要把那些名字说出来,那些人便仍与她们同在。
不曾隔着万里海天。
不曾隔着生死。
最后,段明霜困得睁不开眼。
她迷迷糊糊地靠过来。
“苏清砚。”
“嗯。”
“以后……”
“嗯?”
“我们回去以后,也可以这样说话吗?”
苏清砚静了片刻。
“可以。”
“每天?”
“……可以。”
段明霜笑了。
“那就好。”
她慢慢闭上眼睛。
脑袋轻轻靠在苏清砚肩上。
这一次,她没有问自己为什幺。
苏清砚也没有动。
只是把火堆往里拨了拨,让火烧得更稳。
海风从门口吹进来。
轻轻掠过两人的衣角。
远处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岸。
像这座荒岛在夜色里,替她们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们第一次真正知道了彼此从哪里来。
却也第一次开始隐隐明白。
往后要去哪里。
也许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此刻,她们并肩坐在一起。
这便已经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