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火堆在风里烧得很稳,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明明灭灭,像有人将碎金撒进黑夜,又被风轻轻吹散。
段明霜抱着那根苏清砚给她的短棍,坐在火堆旁。
她本该已经忘了白日里的事。
不过是一条蛇。
不过是脚下一滑。
不过是……
被苏清砚扶了一下。
可不知为什幺,越是想忘,那些细节反倒越清楚。
她还记得苏清砚的手扣在她腰间时,那种稳稳的力道。
记得自己撞进她怀里时,鼻尖擦过她肩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海风气息。
记得那人说:
“那就靠着我。”
五个字。
平平淡淡。
却偏偏像一枚小石子,落进她心里,到现在还没有沉到底。
她低头拿树枝拨了拨火。
火苗忽然窜高。
段明霜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你今日怎幺一直盯着火?”
苏清砚坐在对面,正低头处理她们下午抓回来的鱼。
鱼鳞在刀下发出细细的声响。
段明霜擡眼。
“我在看。”
“看什幺?”
“看火。”
苏清砚点点头。
“火好看?”
“……”
段明霜被她问得耳朵发热。
“好不好看关你什幺事?”
苏清砚没说话。
她只是把鱼腹剖开,动作干净利落,随后擡眼看了一下段明霜。
那一眼太平静。
平静得像是什幺都没有察觉。
段明霜反而更不自在。
她抱紧短棍。
“你别看我。”
“我没看。”
“你刚才明明看了。”
“你坐在我对面。”
“那你就不能看鱼?”
苏清砚低下头。
“现在看了。”
段明霜:“……”
她忍不住,抓起一片干椰叶朝她扔过去。
苏清砚擡手接住。
火光落在她眼底。
那双向来冷清的眸子里,竟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笑。
段明霜立刻眯起眼。
“你又笑。”
“没有。”
“你就是笑了。”
“你看错了。”
段明霜气得鼓起腮帮子。
“苏清砚,你现在越来越会气人了。”
“嗯。”
“你还嗯!”
苏清砚低头继续剖鱼。
“已经习惯了。”
段明霜一下没了声音。
她看着她。
习惯了。
习惯什幺?
习惯她在身边?
习惯她说话?
习惯她生气?
还是……
习惯她这样吵吵闹闹地坐在火边?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海水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一小片湿痕。
吃过晚饭,两人各自收拾东西。
苏清砚把剩下的鱼肉用粗盐腌起来,挂到高处晾着。
段明霜则蹲在火堆边整理柴火。
她如今做起这些事情已经十分熟练。
粗枝放一边。
椰壳放一边。
干椰棕单独收好。
连什幺柴最容易引火、什幺柴能烧得久,她都已经记得清楚。
做完这些,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苏清砚点头。
“今日做得不错。”
段明霜挑眉。
“只是不错?”
“很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前几日好。”
段明霜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她说着站起来,却因为坐得久了,腿有些麻。
身体晃了一下。
苏清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慢点。”
那手只碰了一下便松开。
可段明霜却像被什幺烫到了似的,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又擡眼看看苏清砚。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去收东西。
像什幺都没有发生。
段明霜抿了抿唇。
她忽然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以前苏清砚碰她,她只会生气。
如今不过是碰一下手腕,她竟然会心跳。
她不愿意承认。
更不愿意细想。
于是她转身钻进了棚子。
“我先睡了。”
“好。”
帆布垂下来。
隔开了火光。
可段明霜躺在干椰叶上,却久久没有闭眼。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身后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
风穿过椰林。
沙沙。
沙沙。
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说话。
她闭上眼。
脑子里却又浮出白日里的一幕。
那条蛇。
那块湿滑的礁石。
还有苏清砚伸过来的手。
她记得自己抱得很紧。
紧得连对方的衣服都被她揉皱了。
而苏清砚没有推开她。
甚至没有问她什幺时候松手。
为什幺?
她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烦死了。”
她抓了抓头发。
发丝被自己揉得乱糟糟的。
“不过就是救了一下……”
她小声嘟囔。
“本小姐又不是没被人扶过。”
可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有什幺说服力。
金陵时,她崴过脚。
丫鬟扶过她。
家里的小厮搬她下过马车。
父亲牵她过泥地。
可那些触碰,都没有留下什幺。
偏偏苏清砚不一样。
她的手是凉的。
力气却很稳。
她抱住她的时候,不像旁人那样小心翼翼,反而像真的知道如何把她护住。
这种感觉……
让她觉得安心。
也让她觉得危险。
第二日一早,两人照例去海边。
今天的潮水退得比昨日还低。
礁石露出来大片。
海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清浅的蓝。
段明霜背着竹筐,苏清砚拿着鱼叉。
一路上,段明霜都有些心不在焉。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苏清砚。”
“嗯。”
“昨天……”
苏清砚侧过脸。
“昨天怎幺?”
段明霜立刻改口。
“没什幺。”
“嗯。”
她咬了咬唇。
过了半晌,又忍不住问:
“如果……”
“如果什幺?”
“如果昨天那条蛇突然扑过来,你会不会怕?”
苏清砚想了想。
“会。”
段明霜愣住。
“你也会?”
“嗯。”
“可我怎幺一点都没看出来?”
“因为那时候不能怕。”
段明霜看着她。
“那你什幺时候会怕?”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走到一处礁石旁,蹲下来查看水坑里的鱼。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
“以后再告诉你。”
段明霜的心忽然轻轻一颤。
“以后?”
“嗯。”
她擡头。
“很久以后?”
“也许。”
段明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一个会说话的人了。”
苏清砚没理她。
只是把鱼叉往旁边一放。
“那里有鱼。”
段明霜立刻忘了刚才的话。
她蹲下来,顺着苏清砚指的方向看去。
水洼里果然有两条小鱼。
一银一灰。
尾巴轻轻摆动。
“我来。”
她握紧自己的鱼叉。
苏清砚后退半步。
“好。”
段明霜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学会不着急。
先等鱼游过来。
再判断水深。
然后。
“噗!”
鱼叉落下。
水花飞起。
鱼却从叉尖旁边溜走了。
段明霜扑了个空。
“哎呀!”
她不服。
“再来!”
第二次。
落空。
第三次。
还是空。
苏清砚站在旁边。
一言不发。
段明霜越刺越急。
最后一叉下去,鱼没抓着,自己却差点失去平衡。
苏清砚伸手扶了她一把。
“慢。”
“我知道。”
“你的肩膀太用力。”
“知道了。”
“手腕要稳。”
“知道了。”
“别急。”
段明霜擡头瞪她。
“你怎幺突然这幺多话?”
“因为你一直错。”
“……”
段明霜气得想拿鱼叉敲她。
可苏清砚已经转过身。
“再来。”
段明霜只好重新蹲下。
过了一会儿。
这一回,她终于刺中了。
小鱼在叉尖上扑腾。
段明霜愣了一下。
然后。
“苏清砚!”
苏清砚回头。
“嗯?”
“你看!”
她举着鱼叉,笑得眉眼弯弯。
“我抓到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她漂亮得不像是一个在荒岛上过了二十多日的姑娘。
额角沾着汗。
裙摆沾着沙。
手背也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却还是明艳得像一朵从海水里开出来的花。
苏清砚看着她。
“看见了。”
段明霜笑得更开心。
“这回是不是很厉害?”
“嗯。”
“我是不是已经可以自己捕鱼了?”
“嗯。”
“那以后……”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她突然想起什幺。
以前苏清砚也这样夸她。
每一次她完成一件事,苏清砚都会说:
“嗯。”
或者:
“可以。”
可她现在忽然发现。
她已经不只是想听夸奖了。
她想听苏清砚说更多。
想看她笑。
想让她因为自己高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段明霜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低下头。
“算了。”
“什幺?”
“没什幺。”
回营地的路上,两人经过那片灌木。
段明霜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她看了一眼地面。
什幺都没有。
没有蛇蜕。
没有痕迹。
她却还是本能地往苏清砚身边靠近一点。
苏清砚察觉到了。
“怕?”
“没有。”
“那你靠这幺近?”
“路窄。”
苏清砚低头看了看。
两人身旁明明有大片空地。
“嗯。”
段明霜:“……”
她悄悄瞪了她一眼。
“不许说。”
“我没说。”
两人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声响。
段明霜脚步一停。
苏清砚也停下。
“怎幺了?”
“我听见……”
她话没说完。
一只小蜥蜴从草叶间飞快窜过去。
段明霜吓了一跳。
可这一次,她没有抱住苏清砚。
她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
“原来是这个。”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进步了。”
“那当然。”
段明霜挺起胸口。
“本小姐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苏清砚点头。
“嗯。”
段明霜刚要得意。
忽然想起昨日。
那条蛇。
那个怀抱。
还有……
自己迟迟没有松开的手。
她的脸又一点点热起来。
“苏清砚。”
“嗯?”
“昨天……”
她咬了咬唇。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我昨天抱了你多久?”
苏清砚脚步停了一瞬。
段明霜也停下。
两人站在斑驳树影之间。
海风从林外吹过来。
吹动苏清砚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段明霜。
“你想知道?”
段明霜突然有些后悔。
可还是点了点头。
“嗯。”
苏清砚想了想。
“很久。”
“……”
段明霜的脸瞬间红了。
“多久?”
“等蛇走了。”
“我当然知道!”
她气急败坏。
“我是问……我什幺时候松开的?”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
她睁大眼睛。
“你不会根本没告诉我,让我自己抱着吧?”
苏清砚沉默。
这个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段明霜整张脸都红透了。
“你为什幺不叫我?”
“你那时候怕。”
“那也不能一直抱着啊!”
“你后来自己松的。”
“……”
段明霜几乎想找个洞钻进去。
她咬着唇。
半晌,才小声道:
“那你为什幺不推开?”
苏清砚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碎碎地停在她的眉眼上。
“你抓得很紧。”
“所以?”
“我推不开。”
段明霜怔住。
她看着苏清砚那副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明明可以用力。”
“嗯。”
“那你为什幺不用力?”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很轻。
像有什幺东西,正在悄悄越过她们之间原本清晰的界线。
过了片刻。
苏清砚才道:
“怕你摔着。”
就四个字。
很轻。
却让段明霜的心忽然乱了。
她张了张嘴。
“可蛇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你……”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便再也没法装作什幺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
耳尖红得厉害。
“走吧。”
她小声说。
“回去了。”
苏清砚点头。
“好。”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火堆边吃鱼。
段明霜明显比平日安静。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句一句地叫苏清砚。
也没有故意逗她。
只是低头吃鱼。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不自在。
擡头一看。
苏清砚正在看她。
“你看我做什幺?”
“看你吃鱼。”
“有什幺好看的?”
“你今天没吐刺。”
段明霜一怔。
然后才想起来。
“我已经学会了。”
“嗯。”
她低下头。
心里却又悄悄泛起一点甜。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容易因为苏清砚的一句话而高兴。
这不是好事。
可她竟然舍不得改。
火光一点一点升高。
夜色落下来。
段明霜忽然问:
“苏清砚。”
“嗯。”
“我们是不是已经认识很久了?”
苏清砚看她。
“二十多天。”
“不算很久。”
“嗯。”
“可我觉得……”
段明霜停了一下。
“好像比二十多年都久。”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拨了拨火。
火星飞起来。
在两人之间旋转了一圈,又落进黑暗。
段明霜看着那些火星,忽然想起自己初见苏清砚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只觉得这人冷。
如今再看。
那层冰还在。
只是冰下面,好像已经慢慢有了水声。
而她自己,也似乎已经走得太近了。
近到再想退回原来的位置,竟有些舍不得。
“苏清砚。”
“嗯。”
“你今天……”
“什幺?”
段明霜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摇头。
“没什幺。”
苏清砚也没有追问。
只是把刚烤好的鱼,放到了她面前。
“吃。”
段明霜看着那条鱼。
又看了看苏清砚。
忽然笑了。
“好。”
她低下头。
嘴角的笑意却怎幺也压不住。
夜风轻轻吹过。
椰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而她们谁也没有说破。
只是从这一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她们还是会一起捕鱼,一起捡柴,一起生火,一起看潮。
还是会因为一条鱼争论谁先吃,还是会因为风向变化而争执。
还是会一个说“嗯”,一个说“你这个冰块”。
可在那些寻常琐碎之间,已经悄悄多了一层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东西。
很轻。
很软。
像海潮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地上涨。
而那一次紧紧抱住,却迟迟没有松开的手,
终于成了她们之间第一个无法忽略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