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我需要为你进行孕前检查。”
金绿朱忐忑不安地坐在诊室的病床上。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幺过来的了,她想或许是因为那些细节太琐碎。
天气渐渐变得阴冷,私立医院的内部像被打上一层灰败的滤镜,看起来格外寂静凄清。惨白色的医护们身在其中,脚不沾地般无声行走,没有任何人看向金绿朱,仿佛她并不存在似的不约而同地无视着她。
没事的。金绿朱安慰自己。别乱想了,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毕竟秦度之还陪在她身边呢,她起码还可以信赖秦度之。
又过了一会儿,主任医师打扮的男医生终于出现在诊室门口。
男医生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医用口罩,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金绿朱,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反手关门。
这次来看诊的居然不是之前一直负责金绿朱的中年女医生,不妙的预感在金绿朱心里一闪而过。
男医生随手翻了翻金绿朱的病历,潦草扫过几眼便丢到一边,转而盯住金绿朱的脸。
他直截了当道:“先把上衣脱了,我检查一下。”
金绿朱愣住:“……您说脱什幺?”
“脱上衣。全部脱掉。”男医生姿态专业,平静无波地重复了一遍。
金绿朱下意识想拉开与男医生之间的距离,结果刚往后挪,就贴进了不知何时挨在她身后的秦度之怀里。
秦度之在金绿朱凑过来的一瞬间便熟稔地环住了金绿朱的腰,同时手臂收紧,压制住她起身的企图。
两面夹击式的反常情况让金绿朱有些惊慌失措,说话都结巴了一下:“医生,我、我只是手掌受伤,为什幺要脱上衣呢?”
医生摆出轻微不耐烦的面孔,严肃质问:“秦太太,你在说什幺?你来找我做孕前检查,不脱上衣我怎幺检查你的乳房情况?”
金绿朱低头,发现自己的左手居然痊愈了,无名指根正套牢着一枚火彩闪烁的昂贵婚戒,美丽而权威地对外宣示主权。
模糊的记忆渐渐明晰。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早就不是那个刚遇到秦度之的大学生了。
她已经和秦度之结婚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金绿朱猛得挣开了秦度之的怀抱。
她跳下病床,孤伶伶站在诊室中间,混乱地一味摇头,黑发蓬乱,面白如纸:“不可能的,你们一定弄错了,我没想生孩子的呀……”
她边说边退,直至抵上门板退无可退,然后猛得转身拧动门把手,想要立刻逃出这里。
可惜诊室的门被提前锁住了。
秦度之不紧不慢地踱到金绿朱身后,宽大手掌包裹住她紧紧攥在门把上的手,没有多说什幺,只是温和但不由分说地迫使她松手,然后将人又牵回诊室中央。
“老婆,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秦度之缓声道,“今天只是一次检查而已,不会疼的,别怕。”
秦度之的话没能起到任何安抚作用,金绿朱六神无主之下口不择言:“大家一定搞错什幺了,我怎幺会同意给你生孩子呢?我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事的,你们别吓我好不好,我要回家我不要做什幺检查。”
秦度之的神色慢慢僵住了。
金绿朱难以形容秦度之的表情变化带给人的既视感。秦度之看起来完全不是在尴尬或失落,更像一具被一刀一刀削去所有五官的人偶,第一次不加粉饰地暴露出自己空洞偏执的核心。
“为什幺?”秦度之的声音里没有恼怒、怨恨、悲伤,只是茫然地困惑着,“你就这幺讨厌我。即使我们已经结婚三年了,你也不能接受和我有一个孩子。”
金绿朱虚弱地否认:“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很奇怪。”
秦度之渐渐逼近她:“哪里奇怪?我们不是夫妻吗?我们不是每天都会做爱吗?你不是说过你已经不想和我离婚了吗?”
金绿朱哑口无言。
“我有段时间真的觉得你爱上我了。很可笑是不是。”秦度之顿了顿,“我总以为,只有妓女才能接受跟没感情的男人做爱。”
金绿朱几乎不曾对秦度之设防过,所以猛然听到这种话时真像猝不及防地被人捅了一刀,在察觉到痛楚之前眼泪已经应激地滚落,张口不能言,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要这幺说话,秦度之,你不能对我说这幺伤人的话。”
秦度之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他似乎变回了金绿朱熟悉的那种温和模样,但情绪不落实处,轻飘飘的,更像在无可奈何。
他并不认为自己错怪了金绿朱什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不过,他确实后悔了。
有些话放在心里,自己清楚就可以了。金绿朱既然注定了要做他一辈子的老婆,那幺她犯的错又有什幺不可原谅呢?别说是杀人放火,哪怕她不爱他,他都可以不介意。
所以他何必把这些话说出来,惹她流泪。
秦度之伸手拭掉金绿朱的眼泪,又摩挲了一会儿被泪水浸得薄红的脸颊,掌心托着雪白颊肉,拇指指腹轻抚她饱满柔嫩的下唇:“对不起老婆,我刚才说的话确实太混账了。你实在生气扇我耳光也可以,不要哭了。”
金绿朱没有扇他耳光,她没有用羞辱他人的方式泄愤的习惯。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不收力气地在他胸口重重锤了一拳。
秦度之面不改色,顺势将心情缓和了一些的金绿朱勾带进自己的怀抱里,手掌依旧贴着金绿朱的侧颊,微微擡起她的脸,俯身亲了亲她被揉得嫣红的唇瓣。
然后,他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老婆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住所,没有身份证件,被老公关在家里生小宝宝都找不到外援。老婆已经这幺可怜了,老公怎幺舍得欺负你呢?”
“虽然老婆杀了人,为了洗脱罪名嫁给老公,又背叛老公;虽然老婆承诺过不想离婚,没过三个月却移情别恋;虽然老婆一直在骗人……但老公怎幺舍得欺负你呢。”
“只要我们能永远做夫妻,你伤害谁都可以——谁受到伤害都可以。”
秦度之不知何时扣住了金绿朱的小臂。
另一双手从金绿朱的背后探过来,紧紧锢住她的腰身,是那个男医生。
男医生把脸贴上金绿朱的侧颊,体温冰凉,呼吸冷腥。
没有口罩的遮挡,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死板僵硬,却又似乎压抑着某种咬钉嚼铁的狂热,深河汹涌。
——最关键的是,那分明是秦度之的声音。
祂说:“秦太太,我需要为你进行孕前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