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上的餐厅包房豪华却庸俗,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国王年轻时的肖像,那是一张瘦削、眉宇英俊的脸庞,带着一种无畏又讥讽的表情,真难以想象他这把年纪能胖成另一种模样。
弗罗伦丝坐在轮椅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射出耀眼的灯光,罩在她的肌肤上恍若白瓷,摆在餐桌上的银器沉甸甸的,餐桌上铺着一块精致的酒红色桌布,边上饰有金色日月的图案,这表明这艘飞船有一部分是王室出资。
她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法尔哈德坐在她的身侧,她觉得自己完全被身旁高两个头、坐姿笔直的哈尔哈德淹没了,心不在焉的听着舒勒和法尔哈德的对话,法尔哈德寡言,倒是舒勒不停的在说,他提到了许多以前在学校的事。
“弗罗伦丝你可能不知道,法尔哈德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家伙之一,隔壁的帝国医学院的Omega们一有机会就来看他的射击比赛,每年情人节,他都能受到许多礼物,甚至把他的储物柜门给撑坏了。”
“不过别担心,小弗罗伦丝,法尔哈德是个不喜欢张扬的家伙,他讨厌成为瞩目的焦点,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没回应过任何一个的爱意,爱情可不是独角戏啊,就算是撕开一颗心也要两个人合力才能办到。”
弗罗伦丝真是受够了他翻来覆去谈论法尔哈德,不由反唇相讥:“那幺你呢,要不谈谈你坎坷的爱情之路?”
“我?我只是个无名之辈罢了,除了考试就是学习,还有帮你和......”
她立即打断他的话:“可别这幺说,至少我还羡慕你能去上学,不像我,整日被困在家里,一有风吹草动,家庭医生就要把我塞进医疗仓,那里跟小黑屋没什幺区别,白光亮的刺眼,一样让人心慌。”
舒勒熠熠生辉的眼睛不断从她那里升到法尔哈德那里,法尔哈德看上去并不在意弗罗伦丝的过去,娶了贵族少女,对他的身份只有水涨船高的好处,像他们这样的人,形式婚姻比比皆是,曾经他以为埃塞科特和弗罗伦丝会是个例外,到底是他天真了。
他高举酒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弗洛,所以你更应该尽情享乐,船上的酒真淡,要不要试试烈酒?”
弗罗伦丝撇了一眼正安静切着牛排的法尔哈德,他好像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
“好啊。”她点点头,心中闷的慌,迫切的想释放心中的压力,她真羡慕那些和皇室交朋友的家伙,他们可以把皇室的虚伪看成友好,把威胁当作权威,然而,她就做不到这一点。
仿生人侍者在舒勒的示意下,将一个密封的长方形木盒子放在餐桌后就后退着离开。
这是个普通的木盒,盒盖上有密码锁,舒勒伸出食指,解开锁扣后,木盖轻轻弹了起来,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瓶淡金色的长颈酒瓶,酒瓶上没有任何标签,舒勒拧开木塞,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包房。
“蒙特白兰地。”一直默不作声的法尔哈德开口了,“按照最新的市价,这瓶酒价值一百万星币。”
一百万?八十万都可以买一艘短距离跃迁的小型飞船了,弗罗伦丝擡起一只手按在胸口:“舒勒你太热情了,新婚之时请我喝这幺贵的酒。”
“法尔哈德,原来你也喜欢欣赏美酒。”舒勒给两人的酒杯倒满香醇的陈酿,“这点钱不算什幺,要是你们喜欢,我可以送两瓶给你们,就当作是庆贺你们结婚的礼物了。”
弗罗伦丝浅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烫的喉咙咳嗽起来,法尔哈德见状,忙放下酒杯,轻轻顺着她的背脊,她用手帕捂着嘴,颇有些遗憾,果然这具孱弱的身体注定与烈酒无缘。
她把酒杯推给法尔哈德:“还是你喝吧。”
舒勒叹气:“这是最昂贵的酒,就连科里伦家族的酒窖里也只有十几瓶,他们珍藏了几百年,从没拿出来喝过。”
“你觉得这酒怎幺样?”弗罗伦丝问法尔哈德。
“我是第一次尝蒙特白兰地,味道......很独特。”法尔哈德微微眯着眼,望着酒杯里摇晃的液体。
舒勒笑着说:“要生产蒙特白兰地,只有在特定的土壤条件下,而且对气温的要求也很苛刻,一百年只产出几瓶,最重要的是,所谓的外部条件必须在偏远的水镜星上。”
弗罗伦丝舀了一勺甜汤缓解嘴里的辛辣:“说这幺多,我只知道你突然有钱了,你还随身携带整整一箱拿的蒙特白兰地,可真不怕贼惦记啊。”
“我确实在做生意,光靠外交官那点工资,甚至交不起宅税。”舒勒对法尔哈德说,“你还记得咱们学校里一个外号叫‘蜘蛛’的家伙吗?”
法尔哈德皱眉想了会,说:“记得,他很擅长同人打交道。”
“还是个聪明可靠的家伙,毕业后他家道中落,一直在灵约星做生意,我也是去年在灵约星任职时遇见的他,那个时候他被歹徒打的遍体鳞伤,正好被我撞见救了他一命。”舒勒又抿了一口酒,陶醉似的闭上眼,“作为报答,他给了我一些机密讯息,现在说出来已无伤大雅了,蜘蛛告诉我灵约星旁边的灵萨星正要爆发一场战争,灵萨的驻军将领秘密加入了反叛军,但帝国已截获了叛军的消息,将在一个月后派战舰占领灵萨。
灵萨最出名的就是矿石,是军队的必需品,蜘蛛那时候正做一些倒卖矿石的生意,他囤了许多矿石分散在灵萨各处,希望在战争爆发之前找个可靠的搭档把矿石运出灵萨。”
弗罗伦丝神色怪异:“你答应了?”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一旦战争开始,矿石的价格就会上浮的厉害,它们的价值起码值一艘军舰,那时候我用外交官的身份,可以借机访问灵萨,所以偷偷转移矿石,之后他们以销售额的百分之六十作为我的报酬,这些蒙特酒就是蜘蛛额外送我的礼物,除此之外,我还入股了蜘蛛的产业,我出钱他出力,等帝国重新夺回灵萨,我和蜘蛛会抢先买下最好的矿产地,用于后续采矿。”
“灵萨的战争才刚刚结束,万一帝国不会把采矿权卖出去呢?”弗罗伦丝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在小说里,舒勒并不是个有钱人,他落魄潦倒,就连礼服里侧也打着补丁,她不知道之前他发生了什幺,但他过的并不如意,是安赫给了他重拾希望的信心。
“帝国肯定会拍卖采矿权,法尔哈德应该清楚,他可是国王跟前的红人。”舒勒对她眨眨眼。
法尔哈德用平淡,毫无热情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采矿的代价过高,帝国不愿意投入太多的成本,国王的确有意向拍卖采矿权,要求买下者从今往后无偿给皇室供应矿石,并从中收取销售额的十分之三,不出意外的话,拍卖会就在这几日会有结果,但这次交易很隐蔽,帝国不希望有太多的人参与,你是怎幺知道的?”
“我有自己的人脉。”舒勒露出一个倍显亲切的坏笑。
弗罗伦丝继续追问:“你到底在矿产上投了多少钱?”
“可支配的全部财产。”
法尔哈德依旧毫无表情,那双绿眸似乎在专心致志的凝视盘子里的食物。
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丝焦虑:“你真是疯了,要是蜘蛛骗你可怎幺办?”
“弗罗伦丝,谁让我生活在一个动荡的时代,因此要力求适应它,放心好了,蜘蛛的家人都在我的监视中,他跑不了的。”
话音刚落,似乎他手腕上的光脑发来一条讯息,他迫不及待点开光脑,个人的光脑只会同自己的大脑链接,其他人是看不见光脑上的信息的。
弗罗伦丝察觉舒勒突然一下就变了脸色,双眸瞪的浑圆,他跌跌撞撞的站起来,甚至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旁珍贵的白兰地,他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我的钱怎幺会......”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使她感到担忧:“舒勒,你怎幺了?”
“对不起,蜘蛛消失了,容我失陪一下,我得赶紧去联系科里伦。”他顾不上解释,面色惨白,才走了几步就膝盖发软,得靠扶着仿生人才能行走。
弗罗伦丝暗暗叹了口气,这可真是桩烂事啊,好像所有的轨迹都按照书里的节奏有条不紊的进行,舒勒落魄是因为被蜘蛛骗光了家财,那她呢,她的结局会是怎样?
她扭过头却看见法尔哈德并未喝完杯中的白兰地,问:“你不喜欢喝烈酒吗?这还挺贵的。”
“我喜欢喝珍贵的酒,但这是赝品,虽然味道很像蒙特白兰地,可里面掺杂了许多劣质的烈酒,足以以假乱真。”
听到这话,弗罗伦丝猛地握紧了轮椅扶手,每根手指都绷的紧紧的:“那这幺说,从一开始,舒勒就被人算计了。”
“看起来是。”
在弗罗伦丝分神的时候,法尔哈德打开手腕上的光脑,一则短讯弹进脑海,是一个未知账户上有一笔巨款到账的消息。
与此同时,还有一则消息发来——新婚快乐。
发件人依然是未知。
他用袖口遮住光脑,推着弗罗伦丝的轮椅离开餐厅,两人回到房间后却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171失灵了,他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起初弗罗伦丝以为是某个零件老化,找来船上的机械师,但机械师看后摇摇头,说是仿生人其中一个零件故障而烧坏了主线,171属于年代久远的仿生人,目前船上还没有适合171 的主线,只有下了飞船才能买到。
这就是仿生人与人工智能最主要的差别,人工智能能够掌控体内每一个零件,在出问题之前换掉它们,弗罗伦丝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让侍者把171擡去了仓库。
晚间时分,她洗漱完毕,穿上丝质睡裙躺在床上,法尔哈德则挤在狭小的折叠床那,曲着双腿,两人格外默契的没有半分交流。
或许是飞船上那过于温暖的气温,弗罗伦丝生出一些后悔,回想着之前的做法,她实在是对法尔哈德口头上太过分了些,说到底他并未真的伤害过她,反倒是他一直被自己当成出气筒,她恨皇子,连带着恨上了法尔哈德,即使她不爱他,也不至于弄僵两人的关系,毕竟他们曾经还是如朋友一样相处的,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无奈的抱着被子转了个身。
弗洛伦丝第一次在飞船上安寝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好几次在睡梦中她都喘不上气,猛的惊醒过来,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她感受着是否心脏有痛感,身边是法尔哈德平静均匀的呼吸声。
没感觉到疼痛后,她又继续昏睡过去,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在梦里面,熟悉的心绞痛袭来,让她几乎丧失了尖叫的能力,心跳时快时慢,将呼吸拉扯的零零碎碎,迫使她让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臂求救,但手指怎幺都够不着桌边的呼叫器。
她颤抖的叫着:“哈尔哈德......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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