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嘉宁其实不用那幺早来学校的,哥哥害怕她葬礼后缓不过来,特意帮她多请了几天假,休息够了再去上学。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呆在家里了!
哥哥一大早就出门,残留的气息仍然无处不在, 阳台上的颜色单调,被扬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桌上留给她的番茄鸡蛋面,旁边摆放着一个猫猫陶瓷杯,一张贴着的字条醒目地贴在上面,还是那句话语----好好吃早饭,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顾嘉宁扯下字条,暴力地揉成一团,甩到地上,昨日的记忆涌上心头,心脏还隐隐作痛。
真是讨厌死了,哥哥怎幺还能当什幺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地洗衣服做饭,从繁忙的学业中分出心情来照顾她,没有她,哥哥仍然可以过着规律,幸福的生活,而她只是一个没用的累赘,徒增哥哥的烦恼。
番茄鸡蛋面是顾嘉宁最爱吃的面条,现在却味同嚼蜡般,一口也咽不下去。
她是个拖油瓶吗?她并不觉得,她极力地想要在记忆里寻找辩解的证据。
最后,她近乎绝望地发现自己确实是拖累哥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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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发放的抚恤金只能是领到十八岁,哥哥再过几年就要成年了,意味着家里的收入又要减少。母亲又酗酒嗑药,那是一个多少的补助都填不上的窟窿。
哥哥不得已从高中开始赚钱补贴家用,他不但要在自己的学业上努力,还要在上学期间有空就给邻居林阿姨孩子补习,放假的时候哥哥还要在外面打工赚钱。
哥哥高中的成绩很好,如果不是他们一家子的名声狼藉,附近的家长都不愿让小孩子接近他们一家,哥哥会更容易找到家教的工作,这样就不用顶着烈日帮别人搬货。
母亲的精神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而且发生那样的事情后,哥哥尽可能地避免她跟母亲独处一室,他去林阿姨家补习的时候要带上她,去帮人搬货的时候,也要带上她。
顾嘉宁大部分时间都被安排坐在店的门口,她注视哥哥忙碌的身影,来来回回地在她面前闪过,他比现在还要瘦多了,身量又高,好像随时会被那些沉重的货物拽倒。
顾嘉宁能做什幺呢?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被汗水浸湿,皮肤被烧得发红。
哥哥总是能忍受各种苦难,他很少有脆弱的时候,他好像能包容一切,做事面面俱到,别人误解他,他一笑而过,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情,像一头温驯的老黄牛。
与他单薄的身体不一样,他的内心似乎像海一样宽阔,不像她那幺心胸狭隘,她的心里的一寸方底,只装得下哥哥一个人,如果其他人挡了她的道,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抹除一切障碍。
其他人对她而言是资源,需要就维护,不需要就舍弃,这样扭曲的价值观,什幺时候形成的,顾嘉宁也不清楚。她反应过来时,哥哥已近无可救药地占据她的内心了。
哥哥高考成绩很好,为了照顾她却放弃了去G市升学的机会,选择了附近的学校就读。他高中的时候就攒下了一笔钱,他从母亲的手中抢过监护人身份,带着顾嘉宁出去租房子住,而母亲因为精神问题,被强制送去精神病院。
哥哥带她逃离了那个疯女人,那间窒息,昏暗的房间。
租来的房子也不算有多好,两个狭小的房间,仅仅只能摆放得下一张床,没有灯光,白天和黑夜在这里是就是模糊的。可是,起码可以买一些长久存在的东西了。
之前的房子是空荡荡的,母亲精神失常,会到处砸东西,扔东西。易碎,精致的物品,那些代表宁静生活的东西,从来不会在那个房子里出现的。她和哥哥好像住在临时避难所里,杯子,餐具都是一次性的,毕竟这些廉价的,轻飘飘地东西扔过来也不会痛,弄坏了也不会有什幺损失。
他们从来都不敢买那些漂亮,带有些重量的东西。工业化的塑料,便宜又方便,随时可以丢弃,才最适合他们混乱窘迫的生活状态。
黑色的猫猫杯子是他们住进来买的第一件东西。
那天,他们收拾好房子,准备去附近的超市采购日常用品,顾嘉宁一眼就被这个上面有黑色猫咪的陶瓷杯子吸引,上面的猫咪眼睛的瞳孔收缩得剩一条缝似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爪子从肉垫中伸出,一副凶猛得要攻击人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
可是,顾嘉宁就是看上那只张牙舞爪的猫咪,那只在打折区里,表面裹了一层灰尘,被挑剩下的猫咪。
顾嘉宁将那只黑猫杯子抱进怀里,现在由她带这只可怜的猫咪回家了,就像哥哥把她从漆黑的深渊带回家一样。
哥哥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抚摸她的头,笑着问她:“确定要这个?宁宁,不需要你为哥哥省钱。”
“哥哥,我就是喜欢杯子上的黑猫。不是为了省钱。”她坚定地回答道。
“你喜欢就好,哥哥只是不想你退而其次而已。”哥哥缓缓地说道。
他和哥哥那天买了很多东西,大包小包地往出租屋走去。
城中村的路很窄,擡头看到的不是天空,是层层叠叠的自建楼,飘出的不锈钢阳台,和五颜六色的衣服。
顾嘉宁却感受到她前所未有的快乐。这三年多的时间,是她记事以来最安定的时光,四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四岁之后的日子更是在苦难中艰难度日。
哥哥是不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了,她太小,太没用了,她除了学习好一点,其他是一窍不通,让哥哥随时都要记念着他。
如果没有她,哥哥是不是可以去到更好的学校,不用出来租房子住,不用那幺辛苦的上学,打工,回家三点一线,没有一点时间享受大学的校园时光。
顾嘉宁双手握住黑色猫猫杯子,一点一点地啜着杯里的豆浆,眼泪又在框里打着转。
哥哥不是超人,人类是有极限的,这是不是就是哥哥的极限了。
他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哥哥了,他无怨无悔地照顾她八年的时间了,现在外公外婆愿意收留她,哥哥要去过自由的人生,有什幺错。
顾嘉宁想做那圈住哥哥这只小鸟的猎人,用笼子关起来,偏偏却没有这个能力。她才是那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她的命运掌握在哥哥是手里,哥哥是继续养着她,还是打开笼子逼着她向外飞去,她无法左右。
她还能做什幺挽留哥哥,改变他的主意呢?
她可以表现得再亲近主人一点,再多唱出些清脆的歌声,来吸引主人的注意吗?这样主人就不会觉得养着这只烦人的小鸟,是件费心的事情。
顾嘉宁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还没到最后一刻还是有机会的。
这个屋子到处都是哥哥的痕迹,顾嘉宁没有办法在满是哥哥气息的空间,保持冷静,而且昨天的哥哥冷处理的方式,她还记恨着,她现在还不想看到有关哥哥的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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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嘉宁决定去上学,理清理清思绪,她刚穿好鞋子准备出门。
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她的精神一下字紧绷了起来,在绑鞋带的手凝在空中,身子怎幺也动不了。
直到门外响起了林阿姨熟悉的声音,顾嘉宁才泄了力,瘫坐在了地板上,缓了一会才去开门。
林阿姨是之前的邻居,她虽然一开始因为传言对她和哥哥颇有偏见,但哥哥每次看见林姨搬东西及其吃力,都会帮忙搬上去。林姨也不好意思欠着人情的,会送些店里的买剩的面包给哥哥。
这样一来二去,大家就便熟知起来,林阿姨是单亲母亲,觉得他们也是同病相怜,便时常关照她和哥哥,让哥哥给她孩子补习多赚点外快,还时不时会帮哥哥买菜。
现在她和哥哥住得的地方,离之前的房子并不远,林姨也延续着这个习惯,有空会顺带帮忙买菜。
林阿姨拎着一大袋东西进来了,边走向厨房,边开口问“嘉宁,今天,你哥帮你请假了,让你好好休息,还叫我过来照看一下你。你现在穿着校服干什幺呢?”
“我身体也没什幺不舒服的,我想去上学去。”顾嘉宁转身去拿剪刀,帮林姨剪开食物的袋子。
“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你看我家的小兔崽子,样样不好学,尽会调皮捣蛋!”
林阿姨接过剪刀,开口说道:“嘉宁,这里不用你啦,赶快上学去吧!”
“嗯,林阿姨,我先出门了。”
说完,顾嘉宁便缓缓推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