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的流程比她想得要繁琐。
领表格、填资料、交档案、领学生证,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她站在队伍里,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那个木雕月亮。
指腹摸到月亮背面有一小行凹凸不平的痕迹,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刻的是两个字——平安。
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怕被时间磨平。
她又下意识回头往校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人太多了,视线被层层叠叠的人群和横幅挡住,什幺也看不见。
排在她后面的女生看到她手里的木雕月亮,好奇地问:“你这个钥匙扣好别致,哪里买的?”
林迦月把钥匙扣翻了个面:“不是买的,家里人做的。”
“哇,你家里人手工也太厉害了,这个月亮雕得好细。”
“嗯,我哥哥很厉害!”
语气里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办完所有手续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她领了一沓新生资料和一张课程表,顺着人流往校门口走。
远远地,她看见了林迦舟。
他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
偶尔有人经过他身边时会多看他两眼,他浑然不觉。
林迦月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低头用鞋尖碾一颗小石子。
“等很久了吧?”
林迦舟闻声擡头,看见是她,把手里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还好,办完了?”
“嗯,都办好了。”林迦月接过水喝了一口,“明天开始上课。”
林迦舟点点头,从她手里把那一沓资料接过来,帮她拿着,他翻了翻课程表,然后一把把资料夹在腋下。
“走吧,中午想吃什幺?”
“你会做什幺?”
“你想吃什幺我做什幺。”
“这幺厉害?”
“还行。”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比刚才更盛了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林迦月踩着影子的边缘走,忽然开口:“钥匙扣是你刻的?”
林迦舟脚步顿了一下,“嗯。”
“背面刻了字。”
“嗯。”
“平安?”
“……嗯。”
“刻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忘了。”
又是忘了。
林迦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什幺苦都不值得记,什幺事都不值得提。
晚饭时间,林迦舟在厨房里忙活,林迦月坐在餐桌旁,托着下巴看他炒菜。
她正看得入神,手机响了。
林迦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忍不住眼皮一跳。
早上七点,她刚起床就接了一通,母亲在那头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着凉。
九点半报到的间隙又响了一次,问她报到了没有、人多不多。
现在,晚上六点半,又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还没开口,母亲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涌了出来:“月月,吃晚饭了没有?你哥做饭了没有?他做的什幺?你胃不好让他少放辣椒,别放太咸……”
“妈妈,哥哥正在做,没放辣椒。”
“那就好那就好,你那个加湿器开了没有?晚上睡觉一定要开……”
“妈妈,加湿器开了。”
“还有你那个床单,料子不够软,你皮肤薄睡久了要磨红,改天让你哥去买套新的……”
“妈妈,床单很软,哥哥挑的很好。”
“……他一个大男人哪会挑这些,你让他多上心,别什幺都凑合,对了,你明天上课的课本领了没有?课程表发给我看看,我跟你说哪几门课要重点听。”
林迦舟正好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接电话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用口型问她:妈?
林迦月点了点头,表情生无可恋。
“——还有你们那个小区,我看地图上旁边有个工地,晚上吵不吵?你睡觉轻,要是吵的话让你哥给你买个耳塞,记住了没有?”
林迦月把手机拿远,再次深呼吸,然后重新贴回耳边:“妈妈,我这边什幺都好,不吵不冷不热不干不湿,您放一万个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妈就是担心你,你长这幺大,第一次不在妈妈身边……”
林迦月听着母亲声音里的那个转变,她声音也软下来:“妈妈,我挺好的,真的,您跟爸爸也好好吃饭,别我一走你们就凑合。”
“知道了知道了。”林母笑了,声音总算恢复了正常,“那你好好吃饭,妈妈不吵你了。”
“嗯,妈妈再见。”
“再见,晚上记得让你哥给你——”
“妈妈!”
“好好好,挂了挂了。”
电话终于挂了。
林迦月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林迦舟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他把菜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给她盛了碗饭推过去,语气平淡:“妈的电话?”
“嗯,一天三通,比我吃饭还准时,她是不是也这样给你打电话?”
“差不多。”
“也一天三通?”
“不是,她发的语音,有时候一天十几条。”
林迦月想起昨天母亲在他屋里里一条接一条发语音轰炸的样子。
对着她,母亲还有所收敛,不过三通电话。
对他呢,十几条语音,每一条都在挑毛病,每一条都是月月这个月月那个。
她看着林迦舟平静吃饭的侧脸,然后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他碗里。
林迦舟愣了下,擡头看她。
“多吃点。”林迦月低下头扒了口饭,“你做的,别光我吃。”
林迦舟笑了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