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妮娜就上了幼儿园中班。
安娜每天早上给她扎两个辫子。她个子不大,在一群同龄孩子里总显得小一圈,辫子一甩一甩地跑进校门,跑不了几步就慢下来,喘两口气再继续往前走。身后追着一只小金毛犬——德米特里入冬前让人送到家的那只,叫列夫,养了半年已经长到了妮娜的膝盖高,毛茸茸的,每天早上执意要跟着她走到幼儿园门口,被保安拦下来,就坐下来盯着她的背影看,直到彻底看不见。
自从上了中班,妮娜就像被打开了什幺开关一样,天马行空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今天回家说班里小朋友养了一只仓鼠,她也想要;明天说老师教她们画了企鹅,她想去南极看看真企鹅;后天又说同桌的女生有一双会发光的鞋,她也要。
德米特里基本上没有不应的。
她说想养仓鼠,他第二天就让人买了一只,连笼子带木屑带跑轮,全套送回家,还附带了一本厚厚的《仓鼠饲养指南》。妮娜抱着笼子看了半天,转头问他:"爸爸,仓鼠会想妈妈吗?"
他蹲下来,看着笼子里那只正在跑轮上跑得飞快的小仓鼠,说:"会吧。"
妮娜说:"那它会不会哭?"
他说:"仓鼠不会哭。"
妮娜说:"那它怎幺想妈妈?"
他想了想:"它会在轮子上跑很久,跑累了就睡了。"
妮娜"哦"了一声,蹲下来,把脸凑近笼子,看着那只仓鼠:"那它现在是在想妈妈吗?"
他说:"可能吧。"
妮娜说:"那它想妈妈的时候,我抱抱它好不好?"
他说:"好。"
列夫凑过来,鼻子顶了顶笼子,被妮娜一把推开:"列夫,不许!你吓到它了!"那只金毛就乖乖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列夫跑起来比妮娜快多了,常常是妮娜跟在后面追得人仰马翻,最后气喘吁吁地往沙发上一倒,列夫就趴在她旁边,用鼻子拱她的手。
她又说想去南极看企鹅。德米特里当时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她这句话,放下文件,看着她:"现在去不了,太远了。"
妮娜说:"那什幺时候能去?"
他说:"等你再长大一点。"
妮娜想了想:"那长大一点是什幺时候?"
他说:"等你不用踮脚就能摸到门把手的时候。"
妮娜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门把手,走过去踮起脚,差了一截,她回头看他:"还差多少?"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还差一截。"
妮娜说:"那我每天多吃饭,很快就够到了。"
他说:"嗯,很快就够到了。"
她满意地跑走了。列夫跟着她跑了几步,又被她嫌碍事,挥挥手让它坐下。跑了两步她就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列夫蹭过来舔她的手,她才又继续往前走。
没过两天,她又想要一双会发光的鞋。这个倒是好办,他让人去买了一双,鞋底带LED灯,一踩就亮。妮娜穿上之后,在家里跑来跑去,每踩一下地,鞋底就闪一下,列夫兴奋得跟着她追,她兴奋得不行,跑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安娜喊她去洗澡,她才恋恋不舍地脱下来。安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微微有些潮,说:"跑够了?"妮娜点点头,气喘还没完全平下来,但一脸得意。
安娜拿着那双鞋,看了一眼鞋底那些小灯,又看了一眼德米特里,说:"你别什幺都惯着她。"
他说:"她喜欢就行。"
安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列夫趴在她脚边,盯着那双鞋,像是在琢磨这玩意儿到底怎幺才能也会发光。
有一天傍晚,德米特里从公司回来,刚进门,妮娜就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举得高高的,送到他面前:"爸爸,你看我画的!"
他低头一看,纸上画了一幅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站在一片蓝色的东西前面,蓝色的东西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白色小点点,大人和小人的头顶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圆圈。
他问:"这是什幺?"
妮娜指着画说:"这是你,这是我,这是企鹅,这是太阳。"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