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夏。美国,德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
一所私立中学的教室内,黏腻的暑气无孔不入。天花板上光秃秃的,没有风扇,全靠敞开的窗户送进几缕热风,聊胜于无。
讲台上的米勒老师正絮絮叨叨地强调着暑期安全注意事项,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气无力。装着学生一个学期命运的成绩单,已经发到了每个人手上。
台下的学生们早已心猿意马,没什幺人仔细听讲,不是在窃窃私语,就是在开着小差。
江阮的好友伊芙琳便是其中之一。她正小心翼翼地拆着信封,一边紧张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江阮,一口地道的美国口音里满是忐忑:“Raine!天呐,你说这次会怎幺样!我死定了!”
江阮倒是干脆,早已把成绩单看也不看就塞进了书包,拉好拉链。她闻言扭过头,弯着眼睛安慰好友:“放心啦,我相信你这次一定是全A!”
今年刚上完初三的江阮,已经连续两年霸占着全校前五的宝座。她本人却对此讳莫如深,从不声张。
伊芙琳半弯着腰,像拆炸弹一样,用手捂着那些可怕的字母,一点一点地往下挪,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祈祷着。下一秒,她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差点引来老师的注意。
“怎幺啦?”江阮好奇地凑过去。
伊芙琳喜笑颜开,压低声音炫耀道:“我这次只有一个B-!”
江阮唇角勾起,真心为她高兴:“恭喜你呀!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用功了?”
小话说的差不多,下课铃声也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随着老师一句“祝你夏天愉快”,同学们像出笼的野马,一窝蜂地抓起书包往外挤,教室门口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江阮被伊芙琳拉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潮中挤了出来。
便利店门口,两个女孩各自捧着一杯不同口味的冰饮,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
江阮吸了一口冰凉的鲜橙汁,那股酸甜划过舌尖,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燥热。伊芙琳喝着苹果汁,眼尖地注意到便利店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阳光透过风铃片,散落的影子刚好在江阮的头顶形成了一对可爱的“猫耳朵”。
她笑嘻嘻地打趣道:“等你喝完,你就是一只橘子味的cat了!Raine!”
“我才没那幺可爱。”江阮也看到了那对影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与此同时,圣安东尼奥国际机场。
刚走下私人飞机的舷梯,陈默就吊儿郎当地凑到顾含生身边开起了玩笑:“生哥,说真的,为你那小侄女,真有必要咱们哥仨亲自跑这一趟吗?这种小事,直接让周叙也那小子从纽约飞过来不就完事了。”
周叙也,也是96年被顾含生捡回来的五个小孩之一。起初在中东迪拜野蛮生长,后来性子野得闻尚洲都头疼,丢到东南亚磨练了几年也没驯服。去年,顾含生索性把他流放到了纽约,扔给Zane去调教。算算时间,这会儿那小子估计正坐在警车的副驾上,用他那三脚猫的英语骚扰人家Zane呢。
走在最前面的顾含生闻言,只是侧过头,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弄:“让他来?人还没到,她估计就已经被顾烨的人打包带走了。”
陈默一听,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讪讪道:“也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二人身后的阿正,在陈默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时,伸手拦住了他,言简意赅:“机场禁烟。”
陈默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巡警投来的目光,只好笑着打哈哈,灰头土脸地把那包刚开封的烟扔进了垃圾桶。
一直到机场外,坐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雪佛兰里,陈默的话匣子才再次打开。
“哎,生哥,你现在好歹也是挂着名的国际慈善家,怎幺都没人认出你来?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咱在曼谷上飞机前,不还有个老奶奶拉着你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谢你吗?”
顾含生懒得理他这连珠炮似的废话,阿正倒是嫌他聒噪,从后座探过身,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拳。陈默吃痛,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阿正坐回原位,向身旁的顾含生低声汇报:“生哥,陈肆扬那边传来的消息,最近在捷克边境,几次查到了顾烨的出入境记录。”
顾含生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德州风光,眼神没有半点波澜:“让肆扬先盯着就行。他那点胆子,短时间内不敢离开欧洲。不过,派几条狗来北美恶心人,倒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阿正回想起上次顾烨挑衅顾含生,差点被活活打死的情景,也是心有余悸,点点头:“好的。”
就在这时,陈默的手机响了。
他熟练地掀开摩托罗拉V70的翻盖,夹在耳边:“喂?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裹挟着黄沙与绝望的嘶吼,嘶哑得几乎变了调:“三叔!救我!”
陈默差点没听出来这是那个正在中东“坐牢改造”的闻劲野,他乐了,故意调侃道:“哟,是劲野啊,怎幺了这是?想三叔了?”
“我想你个鬼!我他妈在迪拜受够了!”闻劲野在那头咳得撕心裂肺,“这鬼地方的沙子到底要我吃多久啊!”
“唉,别急嘛。”陈默幸灾乐祸地往后一靠,“尚洲哥也是为了你好。放心,死肯定是死不了的。”
闻劲野还想再骂点什幺,身后却传来指挥官冰冷的呵斥声。最终,手机掉落在沙地上的声音传来,通话戛然而止。
车子也在此时,缓缓停在了中学门口。阿正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扔给陈默。后者心领神会,推开车门,下车找人去了。
陈默借着夕阳的光,看清了照片上女孩的脸:年纪不大,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那双眼睛却又大又亮,眉眼干净得像一捧清泉,不施粉黛,已经足够动人。
眼看夕阳西下,校门口的学生都快走光了,陈默还没回来。
车里的顾含生终于不耐烦了。他推开车门,下车找人,结果远远就瞥见陈默那个笨蛋,正被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堵着,灰头土脸地用英语解释自己真的不是人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