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仲宴的手依然握着段迟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始终没有松开。段迟感觉到他的拇指偶尔会在自己腕骨内侧轻轻蹭一下,动作很小,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自己手边。他没有抽开,继续往前走。
前方出现了一座天然形成的石质拱门。拱门两侧的柱体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年代太久,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拱门正上方保留着一块完整的圆形图腾,图腾中央的图案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形轮廓,线条流畅而古老。段迟在拱门前停下脚步,擡头看着那块图腾,灵气外放感应了一下拱门内部的空间。
【检测到上古残脉节点入口。内部存在多个灵力反应点,其中一个能量强度显着高于其他。另检测到至少三组修士活动痕迹,距离约五百至八百丈不等。】
"里面有东西,"段迟说,"也有别人。"
徐仲宴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拱门内部的暗影,然后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你打算进去吗?"
"嗯。"
"那就进去。"徐仲宴松开他的手腕,改成了五指张开,很自然地滑进段迟的指缝里,扣住了他的手,"我跟着你。"
段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什幺,擡脚迈进了拱门。
拱门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条宽阔的甬道向内延伸,甬道两侧的石壁泛着一层微弱的暗蓝色光泽,像是矿脉在深处缓慢发光。
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石板上残留着磨损严重的刻纹,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触感,像走在年代久远的软质路面上。两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在一处分岔口分开,左侧通道灵气更浓,右侧通道传来隐约的水声。
段迟在分岔口停了一下,感应了两条通道的灵力分布,然后选择了左侧,他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徐仲宴正站在他身后,银白色的衣摆被甬道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衣襟仍然敞着,露出来的胸肌上那些齿痕在暗蓝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暧昧的微光。
他见段迟回头,眨了一下眼:"怎幺了?"
"没事。"段迟转回去继续走。
左侧通道越走越宽,灵气浓度也越来越高,走到尽头的时候,一间巨大的半圆形石室出现在面前,石室的边缘站着两队人,一队三人,穿赤红色短打,佩刀,元婴初期到中期之间,肩头绣着"炽焰"两个字的暗纹。另一队两人,穿深蓝色长袍,带着斗笠,气息内敛但灵力波动很稳,大约在元婴中期。
两队人呈对角站位,都在看石台中央那块紫色晶体,但没有靠近,像在互相试探对方的意图。
段迟和徐仲宴走进石室的时候,那两队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段迟的脚步没有停,他带着徐仲宴走到石室边缘一处站定,然后平静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五个人,没有说话。
赤红短打那一队里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男人打量了段迟和徐仲宴一眼,目光在徐仲宴敞开的衣襟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深蓝长袍那一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赤红短打的领头人开口了:"先到先得,这块紫晶是我们先发现的。"
深蓝长袍中较高的一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先到不代表就是你的,上古残脉产物,无主之物,谁拿到归谁。"
"那你们怎幺不拿?"
"我们在等它稳定。"
段迟站在旁边听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紫色晶体上,系统在他识海里快速分析着晶体周围的能量分布,判断接近时可能存在的风险。那两队在说话的同时,也在暗中打量着段迟和徐仲宴。
石室中央的紫色晶体在某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内部流动的光泽猛地加速,像有什幺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石室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几度,左侧的岩壁上忽然裂开几道细纹,从裂缝中涌出大片浓稠的紫色雾气,向整个石室弥漫开来。
段迟几乎在雾气涌出的同一瞬间侧身挡在了徐仲宴前面,灵气在两人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罩。
那两队的人也各自散开防御。
【宿主,那是紫晶能量外溢形成的保护性雾障,无毒性,但对灵力有轻微干扰效果,接触时间过长可能导致灵力运转迟滞。建议尽快将紫晶取出或离开石室。】
段迟没有说话,擡脚往石台中央走去。那两队人看到他动了,也各自做出反应。
段迟没有减速,他走到石台边缘,右掌复上紫色晶体的表面,灵力从掌心注入,引导晶体内部的能量向外释放。晶体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三下,然后暗了下去,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银纹,温度回落,缓缓从石台上松动,被段迟提了起来。
段迟把紫晶收进储物戒,转身往回走。那两队人已经停住了,段迟刚才取晶的动作太快太稳,既没有被雾障干扰也没有触发任何反制,他们都看在眼里,没人靠近。
段迟穿过逐渐消散的紫色雾气,走到徐仲宴面前,他擡手用指背蹭了一下徐仲宴颈侧被雾气沾到的地方。
"走吧。"他说。
徐仲宴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石室穹顶漏下来的紫色天光:"你刚才又挡在我前面了。"
段迟收回手:"走了。"
两人沿着甬道原路返回,走出拱门的时候,外面的紫色天光照在脸上,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回落到正常水平。
段迟走了一段之后停在一处石壁下,把那块紫色晶体从储物戒里取出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它的能量稳定状态,重新收好。他侧过头,看到徐仲宴正站在他旁边,衣襟还是敞着的,胸肌上的齿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段迟看着那那些齿痕,伸过手去,把徐仲宴敞开的衣襟拢了一下。"扣上。"
徐仲宴没有躲开他的手,但也没有扣上。他擡手按住段迟的指尖,声音很低:"你帮我系上。"段迟的指尖在他衣襟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把衣襟拉拢,从下面第二颗扣子开始依次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徐仲宴安静地低头看着他扣扣子的手指。
段迟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收回手,转身重新擡脚。徐仲宴跟在他身侧,肩膀贴着肩膀,衣摆偶尔缠到一起。
走了一段之后,他轻声开口:"段迟。"
"嗯。"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先看的是石室里的人,然后是石台,紫晶。可是你从紫晶上收手之后走回我面前,你看的是我。"
段迟没有回答。
徐仲宴的声音里带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你取到好东西之后第一个看的人是我。"
段迟走路的节奏没有变,过了会儿,他的声音从侧方传过来:"不然呢。"
徐仲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来。
两人从石室出来之后,段迟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
徐仲宴跟在他身侧,走了一段之后忽然伸手用指尖勾住了他腰带上垂下来的那截系带,段迟侧过头看他,徐仲宴眨了一下眼,语气理直气壮:"路不平,我抓一下。"
段迟看了一眼脚下平坦得像镜面的石板路面,没有拆穿。
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天然石桥,横跨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上。
石桥走得比段迟预想中慢,不是因为桥难走,而是因为徐仲宴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站在狭窄的桥面上,银白色的衣料贴合着身体的线条。他侧过头来看段迟,开口说:"你过来走我旁边。"
"桥面只能一个人过。"
"那你走我后面,抱着我的腰。"
段迟看着他,徐仲宴没有在开玩笑,他的表情认真得近乎理直气壮。
"你怕高?"段迟问。
"不怕。"徐仲宴说,"我只是想让你抱着我。"
段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上去,从后面伸手环住了徐仲宴的腰,手臂收紧,掌心贴着他的腹部,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徐仲宴被他环住之后,整个人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攥着石桥边缘的手,很轻很轻地往后靠了半步,后背贴进段迟的怀里。
"……走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段迟就那样环着他的腰,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彼此走过了石桥剩余的部分。
桥面狭窄,每一步都走得慢,段迟能感觉到徐仲宴的呼吸从稳变快又平稳,腹部的起伏在他掌心里清晰可数。到达对岸之后,段迟松开手,徐仲宴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段迟能看到他嘴唇微张时露出来的那一点齿尖。
徐仲宴伸手把段迟垂在身侧的手拉起来,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
"走。"他说。
两人从石桥继续往前走,经过石壁凹陷区域的时候,段迟停下来感应了一下周围的灵力波动。徐仲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侧身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侧,闭着眼等他查探完。"附近没东西,"段迟说,"可以继续。"
"嗯。"徐仲宴没有动,额头依然抵着他的肩侧,呼吸喷在他颈窝里,"那歇一会儿。"
段迟侧过头,徐仲宴的睫毛就在他下颌下方不到一寸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你累了?"
"不累。"徐仲宴说,"就是想靠一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擡眼,声音闷闷的,攥着段迟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就在那块凹陷处站了一会儿,段迟的后背靠着岩壁,徐仲宴靠在他肩侧。歇过之后重新上路,徐仲宴的步伐比之前更轻快了,他偶尔会超前两步蹲下来捡一块石头,转身塞进段迟手里,然后继续走。段迟手里的石头从第五块变成了第六块、第七块、第八块......每一块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圆润,有的棱角分明,但每一块都是徐仲宴"觉得好看"才捡起来塞给他的。
段迟把它们都收进了储物戒。
后来在路上他们撞上了一头低阶石甲兽。体型不大,修为在筑基大圆满左右,放在平时段迟一拳就能解决。在段迟动手之前,徐仲宴已经侧身挡到他前面了。"我来。"他说,拔剑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剑精准地刺入石甲兽颈侧甲壳的缝隙,剑尖一转,那只石甲兽的身体晃了两下,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徐仲宴把剑抽出来,在兽皮上蹭干净血迹,转头看段迟。"怎幺样?"
段迟走过去,伸手替他把衣领上溅到的一滴血擦掉了。指尖蹭过他的锁骨时,徐仲宴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弯起嘴角,把剑归鞘:"你帮我擦一下脸。"
段迟低头看着他的脸,上面确实沾了一点细细的血沫,在颧骨下方。段迟擡手用指背替他蹭掉那一点痕迹,动作很轻。"干净了。"
徐仲宴笑得眼睛弯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段迟还没来得及收回手的间隙里偏过头,嘴唇很快地碰了一下段迟的手指内侧。"走了。"他说完转身就往前走,走的很快。
段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擡脚跟上徐仲宴,走了一段路后,伸手把徐仲宴垂在身侧的手重新扣进自己掌心里,徐仲宴一愣,随即反握住段迟的手,指缝交缠得比之前更紧。
秘境的天色始终是那种不变的暗紫色,系统在段迟识海里弹了时间提示,表明外界已经是深夜。
段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找到一处被三面岩壁围住的天然浅洞,洞口不大,但内部空间足够两个人躺下,地面干燥,铺着一层细密的银灰色沙砾。
"我们在这儿歇。"段迟说。
徐仲宴没有异议,他在洞口附近转了一圈后,在洞内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剑解下来横放在身侧。段迟又在洞口检查了一遍,用几块散落的石头简单挡了一下入口,然后走到洞内,在徐仲宴旁边坐下。
沉默片刻后,徐仲宴先动了。他把外袍脱下来叠好,垫在身侧当作枕头,然后很自然地往段迟的方向挪了挪,隔着一层衣料,肩背贴上了段迟的臂侧。
"你睡里面,"段迟说,"我睡外面。"
徐仲宴看了他一眼:"为什幺你睡外面?"
"如果夜里有什幺东西靠近,我挡着。"
徐仲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也睡外面。"
说完之后他没有等段迟回应,伸手把段迟的胳膊拉过来,自己侧过身,把后背贴进段迟的怀里,然后拉过段迟的手臂,让那条胳膊横过他的腰侧。"这样你挡着,我也挡着。"
段迟看着徐仲宴蜷在他臂弯里的后脑勺,发尾蹭着他的下颌,他没有动,顺着徐仲宴让那条手臂被拉过去,掌心贴着徐仲宴的腹部。
徐仲宴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他侧躺在段迟身前,整个人蜷成一个放松的弧度,后背贴着段迟的胸口,发尾散在段迟的颈侧和肩窝里,段迟没有歇息,他看着洞口的方向,保持着灵气的感应范围,确认周围没有异常。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段迟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一下。徐仲宴翻了个身,从背对段迟变成了面朝他,手臂在翻身的时候搭上了段迟的腰侧,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喷在段迟的喉结下方。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朦胧水光,他看着段迟,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眼前的人确实还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你没睡。"
"我看着。"段迟说。
徐仲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收回搭在段迟腰上的手,反而把那条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脸颊在段迟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猫。
"你可以睡。"
段迟低头看着徐仲宴半张脸都埋在他颈侧,露出来的那半只耳朵微微发烫,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淡影。他没有说话,闭上了眼,呼吸逐渐放缓。徐仲宴在他呼吸变平稳之后,又往他怀里靠了靠,额头贴着段迟的喉结,手指攥着他后腰的衣料。
夜色很长,洞内也很暖。
第二天两人是被一声远处传来的低吼声吵醒的。段迟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目光锐利地射向洞口方向,同时灵气外放感应了一圈。确认那道吼声在很远之外、没有靠近的迹象之后,他才缓缓收回注意力,然后感觉到自己怀里还温温地蜷着一个人。
徐仲宴醒得比他慢了一拍,左右胡乱看了一眼,擡起头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段迟能看到他眼球里映出自己的倒影。徐仲宴眨了一下眼,然后轻声说:"早。"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嘴角却已经弯了。
段迟说:"早。"
两人从洞里站起来整理衣装的时候,徐仲宴把外袍穿好,转身面对段迟,擡起下巴,指了指自己衣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你帮我系。"
段迟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伸手替他把那颗扣子扣好。扣完之后徐仲宴没有退开,顺势握住段迟的手腕,低头在段迟的指尖上亲了一下,然后擡起眼看段迟。
"走。"段迟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反手把他的手指扣进自己掌心里,牵着他弯腰钻出洞口。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徐仲宴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段迟。段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昨天晚上徐仲宴睡前把什幺东西缠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那是一根细长、深紫色的草茎,被编成了一圈细密整齐的环,不知道他什幺时候编的。
徐仲宴说:"昨晚你没醒的时候我编的。"
段迟没有摘下来,说:"我看到了。"
徐仲宴弯了一下嘴角,反握住段迟的手,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唇边,轻轻碰了一下段迟的指背,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段迟走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圈深紫色的草茎环,又看了一眼徐仲宴银白色的背影,擡脚跟了上去。
在秘境里待了不知多久。
两人在这里几乎踏遍了落星秘境的中段区域,从枯木林到石山主峰,从地下溶洞到悬浮在裂缝上空的残破浮岛,一路扫荡过去,收获了五株灵药、三块上古矿料、一卷残缺的阵图,还有彼此越来越熟练的身体接触。徐仲宴的手几乎成了段迟身上的一部分,走路时扣着,歇脚时搭着,睡觉时攥着后腰的衣料。
大概在两人结束搜寻的第十三日时,他们在石山北麓碰上了青玄剑宗的另外三名弟子。两男一女,都是元婴初期,看见徐仲宴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又看见他身边那个高大的黑衣男人,以及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的站位时,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带队的一个高个男修礼貌地朝段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头低声对徐仲宴说了句"师尊很担心你",徐仲宴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过多多解释,手也始终没有松开段迟的指尖。
第十五日,他们在路过一处坍塌的古建筑遗址时撞上了蜀山谷的队伍。蜀山谷是西南域的大宗,以炼体和近战闻名,一行人约六七人,领队是个化神初期的壮年男子。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伤亡过半,领队看到段迟和徐仲宴以及青玄剑宗那三个人之后,主动提出结伴同行。
段迟没有反对。
队伍扩大到十几人,徐仲宴依然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开始的半步缩短到几乎没有。蜀山谷有几个年轻弟子起初还多看徐仲宴几眼,毕竟他那张脸和敞着的衣襟实在扎眼,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徐仲宴的目光永远只落在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就是所有人都在暗中议论的段迟。
两天之后,队伍在秘境深处发现了一处被浓郁灵气包裹的地下巢穴。巢穴入口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黏液,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里面藏着一只正在沉睡的上古凶兽残种,气息在化神初期到中期之间,体长三丈有余,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甲壳,背部竖着两排骨刺,每一根都泛着幽绿色的毒光。
蜀山谷的化神领队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这个东西单靠化神初期压不住。而且它皮甲太厚,常规破防手段基本无效。"队伍里没人接话。段迟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目光扫过那只凶兽的全身,系统在他识海里弹出一连串数据:甲壳密度、骨刺能量分布、呼吸频率、灵气吸收通道的位置……最后在凶兽下颌正下方、咽喉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颜色略浅的区域上标了一个红点。
段迟看完,侧过头对蜀山谷领队说了一句话:"我主攻,你们牵制它的骨刺和尾肢,别让它起身。"
蜀山谷领队愣了一下:"你元婴后期,你主攻?"
"嗯。"段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徐仲宴已经松开了他的手,退到侧翼位置,拔剑在手,站位刚好卡在凶兽左前肢的攻击弧线上,安静地等着段迟。青玄剑宗的三个弟子看到徐仲宴动了,也各自散开站位,蜀山谷的人迟疑了片刻之后也按照段迟的指示分散到了预定位置。
段迟走向凶兽正前方,距离大约十丈的时候,那只沉睡的凶兽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猩红色的竖瞳对上段迟的目光,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巢穴顶部的碎石被震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大片尘土。凶兽的身体开始缓慢地撑起,背部的骨刺在黑暗中亮起幽绿色的光,整个巢穴里的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所有人都感觉到灵力流动的速度骤然变慢了一拍。
段迟没有等它完全站起。他在凶兽第一根骨刺亮起的瞬间动了——脚下蹬地,整个人像一道暗色的箭矢射向凶兽正前方。凶兽的头颅猛然下砸,巨大的下颌带着风压砸向段迟原本站立的位置,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段迟在它下颌砸落的最后一瞬侧身闪避,右脚踩上凶兽的鼻尖,借着它自己下砸的力道腾空而起,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左手灵力凝聚成一道青色的光刃,精准地切入凶兽下颌正下方那块颜色略浅的区域。
光刃入肉。凶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巨大的头颅猛地甩动,段迟被甩飞出去,在半空中调整身形,落地时滑出数丈。
徐仲宴在凶兽甩动头颅的那一瞬间已经动了,他从侧翼切入,一剑精准地刺入凶兽前肢关节处的甲壳缝隙,剑尖一挑,切断了一条肌腱,凶兽的左前肢猛地一软。蜀山谷的领队紧跟着配合,从另一侧发起猛攻,一拳轰在凶兽的侧腹,拳力震碎了数片甲壳。青玄剑宗的三个弟子各自负责牵制凶兽的骨刺和尾肢,攻击虽然不算致命,但每一次都卡在凶兽发力的间隙里,让它始终无法形成完整的扑击动作。
凶兽的嘶吼声逐渐转为呜咽,它的身体开始晃动,前肢终于撑不住整个轰然跪倒,沉重的头颅垂落在地面上,猩红色的竖瞳缓缓合上。
蜀山谷领队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凶兽咽喉处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段迟。段迟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自己左手臂上被碎石划破的一道小口,动作很随意,像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只是他在演武场打了个木桩。蜀山谷领队张了一下嘴,然后说:"……你刚才那一击,瞄准的位置是它唯一的弱点。"
"嗯。"
"你怎幺看出来的?"
"看的。"
蜀山谷领队沉默了。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弟子正在用一种近乎肃然起敬的目光看着段迟,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刚才踩在它鼻子上翻过去的",另一个人接话"那一下的速度我都没看清"。青玄剑宗的三个弟子也在交换眼神,但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看到徐仲宴正朝段迟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之后伸手捏住他手里那块旧布,替他把左手臂上那道小口擦干净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徐仲宴擦完之后擡眼看他,声音不高不低:"破皮了。"
"没事。"
"不要让他破。"徐仲宴把旧布叠好塞回他手里,然后侧过身,像一堵刚收起剑的墙一样重新站回他身侧。
队伍接下来收整凶兽尸体的收获、分拣巢穴内的灵矿和残存的上古器物。段迟没有参与分拣,他靠在一根石柱上闭目调息,徐仲宴坐在他脚边的地上,背靠着同一根石柱,手里转着一枚刚捡到的小型灵晶,偶尔擡头看一眼段迟的侧脸,然后又垂下去继续转手里的晶石。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巢穴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段迟睁开眼,看到一队穿着熟悉赤灰色宗门服的人正从入口进来,袖口绣着赤云纹和青竹暗印,为首的那个女修正带着队伍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巢穴里正在分拣战利品的众人,然后落在靠柱休息的段迟身上,停了一下。
赤旻宗内门青竹峰,宋师姐,元婴初期,她身后跟着的另外三人也都是赤旻宗的弟子,他们看起来没有经历太激烈的战斗,但衣衫上有明显的尘土和几道细微的划痕。
宋师姐看到段迟之后,先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脚边坐着的徐仲宴身上,停了一息。徐仲宴也擡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站到段迟身侧,站位间距和刚才一模一样——近到衣摆几乎碰到一起。
宋师姐没有多问,她的目光从徐仲宴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段迟:"我们在外面感知到这边有强烈的灵力波动。你们打完了?"
"刚打完。"段迟说,"一只化神初期的上古凶兽残种。"
宋师姐的目光扫过那只庞大的凶兽尸体,看到咽喉处那道精准的伤口,又看到周围明显是多点协同围攻的站位痕迹,微微点了一下头:"干得不错。"她没有追问细节,转头朝身后的四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帮忙分拣物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巢穴内的氛围轻松了不少。赤旻宗的人加入之后,分拣效率加快了一倍。徐仲宴依然紧贴着段迟站在石柱边,青玄剑宗的三个弟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蜀山谷的年轻弟子们偶尔偷偷往段迟的方向瞟,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仰慕。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打凶兽那一下真的帅。"
旁边的人接:"而且他旁边那个人也厉害,配合得好。"
"他俩是不是……"
"别问。"
"哦。"
第二十三日。
落星秘境的紫色天空开始出现了裂纹。不是云层或光线的变化——是真正的裂纹,从穹顶最高处向四面蔓延的黑色裂隙,像被什幺东西从外面敲碎的蛋壳。每一道裂隙扩大的时候,整个秘境的地面都会轻微震动,远处传来低沉的、像是什幺巨大结构正在缓慢崩塌的闷响。
段迟站在营地边缘,擡头看着那些正在扩张的裂纹。
【秘境核心能量已接近枯竭,空间稳定度持续下降。预计二十四至三十六时辰内将发生全面坍缩。建议宿主在坍缩前离开秘境。】
他收回目光,把消息告诉了队伍里的人。蜀山谷的领队听完之后脸色一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队伍里仅剩的几个人,没有多说什幺,只点了下头就开始下令收拾物资。青玄剑宗的三个弟子也在低头整理行装,徐仲宴站在段迟身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什幺时候走?"他问。
"现在。"
队伍开始向秘境出口方向移动。路途比来时更加崎岖,地面裂缝增多,有些地方整片地表都倾斜了,岩石从高处滚落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途中不断有其他宗门的队伍从不同方向汇入,到第二十五日的时候,人群已经汇聚成一支约莫八九十人的大队伍,正道、散修、少数妖族都在其中,互相之间没有冲突,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路。
第二十六日,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地面升起,直通穹顶那道最大的裂缝,那是出口。只是光柱周围的情况比预想中复杂得多,大量黑色物质正在从地底裂缝中渗出,像半凝固的焦油,缓慢地蠕动着包裹住光柱周围的区域。那些黑色物质还在不断凝聚成型,逐渐显露出一团无法被正常视觉完全理解的巨大轮廓,无数触手状的结构从中心向外延伸,每一根表面都覆盖着细密的、正在开合的腔体。
它没有头,没有五官,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面部"的结构,但所有人看向它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注视感,像被什幺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盯住。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周围的空间,光柱附近的光线被弯折成不自然的弧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像是腐烂有机物混合铁锈的甜腥味。
第一个冲上去的人死得很快。一个散修,元婴中期,他可能以为那只是一团普通的妖物凝聚体,拔刀冲进黑色物质的覆盖范围,刀身接触到触手的瞬间,整把刀从刀尖开始溶解成黑色的碎屑,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刀柄,那股黑色物质已经从刀柄蔓延到他手腕、小臂、上臂,他发出短暂的惨叫声,在赤旻宗的队伍前排,有人喊了一句"不要去碰那些东西,它会吞噬灵力",但已经晚了。那个人的身体在几息之内被黑色物质完全覆盖,像一尊被黑泥浇筑的雕像凝固在原地,然后缓缓碎裂成粉末状,被风吹散。
人群沉默了半瞬,然后爆发出混乱的声响,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喊"出口在那边",有人在催同伴"别管了直接冲过去"。黑色物质却在这时开始加速扩张,那些凝聚成型的触手像被激怒了一样朝人群扫来,第一波冲击直接将最前排的五六人卷入其中,惨叫声和灵力爆破声混在一起,整个出口区域变成一片混乱的战场。
蜀山谷的领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吼一声"散开!别集中站位!"然后一拳轰向一条扫来的触手,拳力震碎了触手表面的黑色外壳,但下面的黑色物质立刻涌上来填补了缺口。青玄剑宗的三个弟子和徐仲宴一起拔剑,在混乱中维持住了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剑光在黑色物质的间隙中穿梭。赤旻宗的人在宋师姐的指挥下迅速聚拢,她和另外两名弟子合力构建了一道临时防御屏障,但屏障接触黑色物质的每一息都在被消耗。
段迟站在队伍中段,系统在他识海里飞速运转着分析那团黑色物质的结构弱点。他快速判断出三点:它的核心位于触手根部汇聚的位置;黑色物质本身是灵力驱动的,意味着每一次接触到灵力攻击都会被吞噬一部分,但物理冲击反而更有效;它扩张速度取决于吸收到的灵力量,所以不能用大量灵力集中轰击,否则只会让它更强。
他转头喊了一声:"别用大范围灵力术法!用物理攻击打它的触手根部,把它往外推!"但混乱中能听到他的人太少。蜀山谷领队是少数几个听懂了的,他放弃了灵力冲击,转而用纯粹的身体力量撕扯黑色触手,每一次发力都能扯断一小段,虽然他整条右臂很快被黑色物质腐蚀出大片溃烂,但他没有停手。
青玄剑宗的三个弟子在黑色触手的冲击下没能撑太久。一个被触手扫中后腰,整个人像被折叠一样甩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岩石上,颈骨折断,不再动了。另一个被黑色物质缠住脚踝拖入核心区域,惨叫声持续了极短的几息就消失了。最后一个——那个一直不太说话的高个男修,在替徐仲宴挡下一条侧袭的触手时被贯穿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探出来的黑色尖刺,然后回头看了徐仲宴一眼,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就被黑色物质吞没了。
徐仲宴的剑顿了一下。他站在那片黑色物质的边缘,银白色的衣摆被溅上大片深色的血迹和黑色物质留下的焦痕,他低头看着那个高个男修消失的位置,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重新提剑,侧身站到了段迟的左前方,把剑尖对准了下一波涌上来的黑色物质。
蜀山谷的人几乎全军覆没,段迟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方向,但能听到蜀山谷领队最后喊了一声"撤!带活着的人走!"然后声音被黑色物质吞没。赤旻宗的队伍里,宋师姐还在维持屏障,但她身后两名弟子中的一人已经倒下了——黑色物质从地底裂隙中渗出,穿透了他们脚下的防御缺口。
宋师姐的屏障终于撑不住了。她整个人半跪在地上,灵力几乎耗尽,嘴唇发白,手臂在剧烈颤抖。段迟在那道屏障碎裂的最后一刻,脚下猛踏地面,灵力裹住右拳,精准地轰在黑色物质核心区域的根部交汇处。拳头砸下去的时候发出了极其沉重、像敲击金属般的声响,黑色物质的核心表面裂开了十几道细纹,整个庞然大物的蠕动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他没有停手。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黑色物质的核心裂纹越扩越大,像被反复敲击的冰面。第六拳落下的时候,裂痕终于彻底崩开,核心内部涌出一阵暗紫色的气流,黑色物质像失去了支撑骨架的泥塔一样开始崩塌,触手一根接一根断裂、垂落、溶解成灰烬状的物质消散在空气中。
出口光柱重新露了出来。
段迟收回满是黑色碎屑和血迹的拳头,转头看向身后,青玄剑宗里,只剩下徐仲宴一个人还站着。
他站在黑色物质的残骸边缘,银白色的衣袍已经破烂了大半,左肩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袖子,但他没有捂伤口。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地面那些黑色灰烬,看着灰烬中隐约残留的衣料碎片和破碎的剑柄残骸,瞳孔里映着出口光柱的炽白色光芒。
段迟朝他走过去,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段迟开口说了一句:"走。"
徐仲宴擡起头来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砾:"……他们都死了。"
段迟握紧了他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先出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活着出去,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徐仲宴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舒展开来。
段迟握着徐仲宴的手跨入光柱,炽白色的光芒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视野,空间开始扭曲、拉扯、折叠,耳边是尖锐的风声和远处空间崩塌的回响。
再睁眼时,已经站在落星裂谷外的集结地上了。天空是蓝色的,没有云,远处其他宗门幸存的弟子正在陆续从通道中走出,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在哭,有人沉默地低头清点同伴的人数。
段迟松开徐仲宴的手,转头看向他。徐仲宴站在他身边,望着落星裂谷的方向,望着那些陆续走出通道却越来越少的人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把额头抵在段迟的肩侧,停在那里,没有动。
段迟感觉到肩侧衣料传来一点湿润的温度,他侧过身,把徐仲宴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把他按进自己颈窝,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秘境出口的光柱在剧烈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空间结构正在进一步崩塌。光柱周围那片黑色物质虽然被段迟打碎了核心,但它的残骸依然在不断重组,更多的触手从地底裂隙中钻出,像一片正在涨潮的黑色海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吞噬着一切活物。
不对,这个不是真正的出口。
段迟皱着眉,那个怪物出来了。
假出口的通道已经缩小了近四分之一。留在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冲,但黑色物质的扩散速度比人跑得更快。一个散修被触手缠住脚踝拖入泥沼,他的双手疯狂抓挠地面,指尖抠进石缝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然后整个人被黑色物质吞没,他附近的另一个人看到这一幕,直接崩溃了,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尖叫,一根触手从他背后穿过,尖端正对着他的胸腔。
正道宗门的人数在急剧减少。离火宗一个元婴后期的弟子试图用大面积火系术法开路,火焰刚接触到黑色物质的表面就迅速变暗、熄灭,然后从火焰蔓延回去的路径上,黑色物质反噬了他的双手。他低头看着自己从手指开始溶解的双臂,大喊了一声"别用灵力!别用灵力!"然后身体被卷入了黑色物质的洪流中,声音戛然而止。
附近几个人听到他的喊声后开始慌乱地收回灵力,但收手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躲了。黑色物质从四面八方合拢,那些修为低一些的弟子甚至来不及拔刀就被卷走。
整片出口区域成了一片血肉与黑色泥浆混杂的炼狱。地上的残肢和破碎的法器残片被黑色物质裹挟着来回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铁锈、以及某种像烧焦油脂的味道。阵亡者的惨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忽远忽近,像被什幺东西反复揉碎又吐出来,撞在岩壁上变成回音,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段迟在混乱中找系统要了真正的出口方向,在光柱左侧。
他带着赤旻宗剩余的人往出口左侧方向的推进。
在去往出口的途中旁边一个古陉宗的男修挡在徐仲宴侧前方,挥剑斩断了一条偷袭的触手,黑色的黏液溅了他一脸。
徐仲宴在挥剑的动作间隙偏头看了一眼,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小心。"那个男修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也是"。十息之后,一根从侧面无声钻出的黑色尖刺贯穿了他的右胸,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血从嘴角溢出来,他试着转头看徐仲宴,但来不及,黑色物质从他伤口处开始向全身蔓延,皮肤下的血管变成黑色,整个人在几息之内凝固成了一座漆黑的雕像,然后碎裂成粉末。
徐仲宴的动作卡住了。他的剑还举在半空中,但那只握剑的手在抖。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色粉末被风吹散,瞳孔剧烈颤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波冲击从侧面涌来的时候,徐仲宴没有躲。一根触手扫中他的左肩,将他整个人甩出去,撞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在身后留下一道暗色的血迹,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但左手使不上力,右手指尖抠进碎石缝里,指腹被粗糙的石面磨出血痕。
"徐仲宴!"段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混乱的声响搅得忽远忽近。
徐仲宴没有擡头。他半跪在地上,右手的剑还攥着,但剑身上已经沾满了黑色黏液和赤红色的血迹,他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段迟在一个硬性格挡的间隙折返冲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力道不算温柔,徐仲宴被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擡头看向段迟,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底有一层随时会溃堤的水光。
段迟没有多余的话。他扣住徐仲宴的手腕,把他往出口光柱的方向带,脚下步伐比之前更快了。周围到处是死去弟子的尸体和各色门派的断旗残幡,散落在黑色泥浆里的宗门标志模糊不清,有离火宗的赤色残旗、幽衡宗的墨色断布、清风阁的青色衣料碎片、还有几个段迟认不出来的宗派标志,散落在各地。
宋师姐在一处岩石后面被两个师弟扶着,看到段迟把徐仲宴带过来,她脸色惨白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只是侧身让出了更快的通道。
承山宗此次前来秘境的五位弟子只剩下最后一个年轻弟子,他冲到了光柱边缘,后面跟着一条巨大的黑色触手,正以极快的速度追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是泪,依然在拼命往前跑,在黑色触手即将接触到他后背的瞬间,旁边冲出来一个人——蜀山谷那个仅存的人,浑身是伤,满身血污,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个年轻弟子的后面,用尽全身力气朝黑色触手正面撞了过去,被撞碎了半边身体,但那只触手的追击被延缓了半息。
就那半息。承山宗的年轻弟子跌进了光柱,消失在炽白色的光芒里,蜀山谷最后那个人倒在地上,半边身体已经没了。
赤旻宗原本五人,现在只剩三人——宋师姐、段迟、还有一个重伤的师弟。那个师弟被段迟架着拖到了光柱边缘,段迟把他推进光柱里的时候,他侧过头回望了一眼,眼眶通红:"……还有三个人没出来。"然后他整个人消失在了光柱中。
宋师姐站在光柱边缘的最后一刻回望了一眼身后。她看到黑色物质的洪流中还能隐约辨认出几片布料,她闭上眼,转身踏进光柱,没有再看第二眼。
段迟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光柱边缘,偏头看向那个被黑色物质吞没的蜀山谷修士最后倒下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已经辨认不出形体的残骸和破碎的宗门标志。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握紧了徐仲宴的手腕,把人拽进了光柱,炽白色的光芒再次吞没他们。
出了秘境之后,外面的天空是正常的淡蓝色,风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落星裂谷外的集结地上空回荡着哭声和喊声,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正在来回奔跑翻找着什幺,有人抱着一块破碎的衣料一动不动。承山宗那个活下来的年轻弟子跪在人群边缘,双手撑地,头埋在手臂间,肩膀剧烈起伏。另一边,几个人正在对着空无一人的通道入口喊名字,喊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裂了,变成含混的呜咽。
段迟转头看向身边的徐仲宴。徐仲宴站在他身侧,望着落星裂谷的方向,银白色的衣袍破烂不堪,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黑色灰烬和尘土,整条手臂都垂着。
段迟抱住他,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正在哭泣、沉默、翻找、跪倒的人群,他觉得这片天空的颜色太亮了。他收回目光,把徐仲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掌心扣住他的后脑,让他把整张脸埋进自己肩窝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然后侧过头,贴近徐仲宴的耳边,说了一句话:"你还有我。"
落星裂谷外集结地上空回荡着哭声和喊声,但没过太久,远处天际开始出现一道道疾驰而来的流光——各宗门的长老们到了。
最先抵达的是离火宗。三名化神期的长老落地的瞬间,目光迅速扫过人群,然后他们看到了地面上那具已经被白布半盖的、自己宗门的弟子遗体。走在最前面的长老脚步顿了一下,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盖上,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人群站了很久。
承山宗的长老几乎同时抵达。他急步穿过人群,在人群边缘找到了那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年轻弟子,他伸手按住那个年轻弟子的肩膀,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拉起来。年轻弟子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想说什幺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他整个人扑进长老怀里,终于哭出了声。承山宗的长老抱着他,手掌在他后背上反复轻拍,声音沙哑而疲惫:"……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蜀山谷的援军落在人群靠西侧的空地上,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气息沉稳的修士。她穿过人群的脚步很快,但走到半途的时候,她停住了,停留了三息,转身指挥身后的人协助搜寻其他幸存者。
段迟抱着徐仲宴站在人群靠边缘的位置,周围是各宗门此起彼伏的喊声、哭声和紧急处理伤口的指令声。他感觉到徐仲宴埋在他肩窝里的呼吸正在从急促变得平缓,但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依然没有松开。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青玄剑宗的人到了。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远处疾落,在人群外围收势落地,剑光散去后露出两个人的身影——一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身后跟着一名同样穿银白色弟子服的中年修士。老者身上带着一股与周围混乱截然不同的、沉静而稳定的气场,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边缘那个银白色衣袍破烂的身影,脚步在迈出的瞬间变得急迫。
"仲宴!"
徐仲宴听到这个声音,埋在段迟肩窝里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缓慢地、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一样,从段迟怀里擡起头来,转向声音的方向。他看到那个灰白须发的老者正在快步穿过人群向他走来,布满皱纹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急迫,嘴唇紧抿着,但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老者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很重,像在确认手掌下的是实物而不是幻影。他没有急着说教或教训,只是握着徐仲宴的手腕,目光从徐仲宴满是血污的额头扫到他破损的左肩、垂着的左臂、沾满灰烬和碎屑的衣摆,从头到脚快速检查了一遍,然后他松开手腕,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动作利落地拔开瓶塞,将里面浅金色的药液小心地淋在徐仲宴左肩那道最深的伤口上。药液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声,徐仲宴的肩头轻轻绷了一下,但老者没有停手,他把剩余的药液沿着伤口边缘均匀涂开,然后用指尖轻轻压实伤口周围的皮肤,确保药液完全渗入。
"没事了,"老者一边上药一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常年修炼打磨过的沙哑,但此刻却显出少有的絮叨,"没事了。回来就好。伤口不深,养几天就能好,不会留疤。"他顿了顿,又换了一瓶药,在徐仲宴手背那些被碎石磨破的细小伤口上逐一涂抹,"怪我,我不该让你来。这秘境十五年才开一次,本想着让你历练一番,谁知道……谁知道会出这种事。你还这幺小,经不起这种刺激。"
徐仲宴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师兄他们没了。"
老者涂药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涂药,像没听到那句话一样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动作,把玉瓶收好。然后他擡起一只手,有些用力地按在徐仲宴的后脑上,把他往自己面前带了带,让他额头抵着自己的肩头。他开口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稳的颤:"……我知道。我看到了。"
段迟站在半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他看到老者的目光在给徐仲宴上药时偶尔会掠过自己——带着审视,带着估量,但没有恶意。
那种目光像一把在鞘中藏了很久的剑,正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否值得打开鞘口。
老者给徐仲宴上完药之后,又重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伤口之后,他才侧过头看向段迟。四目相对的瞬间老者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对着徐仲宴说话时低了些许,少了几分松弛,多了几分正色:"赤旻宗的?"
"段迟,赤旻宗青竹峰弟子。"段迟回答,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老者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幺。他只是把那只已经空了的玉瓶放进段迟手里——动作很轻,像随手搁一件东西。"你肩上也有伤。"他说完这句,没有等段迟回答,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处理徐仲宴脸上那些细小的擦伤了。
段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瓶,把玉瓶收进储物戒,没有说谢。
徐仲宴被他师尊拉着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偏过头来,隔着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段迟身上。他的眼睛还带着血丝和没散尽的水光,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口型在说:"等我。"
段迟看到那个口型,没有点头。
徐仲宴的师尊正在絮叨着检查他耳后一道极小的擦痕,说着"这里也破了""你怎幺不护着脸""还好没伤到眼睛"之类的话,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照顾。段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总算是知道为什幺徐仲宴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幼稚的事。一个七十岁的人,被师尊当成十五岁的孩子那样上药、絮叨、按着后脑勺哄,怎幺可能完全不染上那种被长久纵容出来的、带着底气的任性。
段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忽然听到了一声响。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识海深处,直接撞进意识里的那种响,声音穿过了空间和灵力的阻隔,精准地落在他一个人的识海里,系统在他识海里瞬间弹出了提示,比平时更密更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感:
【检测到重要能量共鸣,与宿主当前修炼路线高度契合。该能量源正在以不可逆速度衰减,预计两刻钟内彻底消散。建议宿主立即前往坐标方位:东南方向,约四里。过期不候,请宿主即刻出发。】
段迟的面色微微一变。他的目光快速转向东南方向,那边的天际线处确实有一丝极淡的余晖,肉眼几乎看不到,但灵气感应当中能察觉到一个正在缓慢熄灭的热源。他的身体已经在话落之前就做出了反应,站直了身体,脚尖转向东南方,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徐仲宴,声音压低了但语速极快:"有紧急的事,我必须马上走。你先跟你师尊回去,我处理完之后去找你。"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徐仲宴回答,已经擡脚往东南方向迈了出去。他走出的第一步,徐仲宴的师尊还捏着他的下巴没松手。他走出第二步的时候,徐仲宴动了一下,但他被师尊按着肩的力道牵住了,嘴唇张开,像是要喊出什幺话。
段迟没有回头。
他走出第三步的时候,徐仲宴终于把那个名字喊出来了,声音比平时高,带着一点被扯断的尾音:"段迟!"
段迟听到了,脚步没有停。他加快步伐,灵气裹住全身,朝着那个余晖冲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