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已经下定决心,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坏人。”
“好徒儿,你终于开窍了。”被唤作师傅的女子欣慰地看了一眼白千千,随后将脸转向一边,对着正在生火的黑衣女子道:“小夏,你过来。”
江夏烦躁地将手上的柴火扔到地上:“老不死的,叫我过来干什幺?”
师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消失无踪,又恢复了一贯的如常神色,指着江夏,对白千千道:“扇她。”
白千千愣住。
“师傅……无缘无故的,我为什幺要扇师姐?”
师傅恨铁不成钢:“你刚刚不是才说要做个坏人的吗?记住,坏人做坏事天经地义,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又或许是因为你刚刚踩了狗屎,甚至你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你看谁不爽便骂,看谁不爽便——”
“啪!”
一记爽利清越的耳光响彻在山林之间,惊起林中飞鸟。
师傅的脸上浮出一道红印。
她的嘴角极力扯出一抹笑容:“看,你师姐做的就很好,何谓欺师灭祖,何谓大逆不道,你师姐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一个天生的坏种。”
“放你X的狗屁!老不死的,你才天生坏种!我就是碰到你这种傻*才会变成今天这样!你再说多说一句,我打掉你的狗牙!”
“你、你、你——!”师傅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风度,手上的拂尘指着江夏抖个不停:“好啊,反了天了你了,我卢巧义今天非要清理门户!”
霎时飞沙走石,各种暗器相击的簌簌声响个不停。
白千千默默退到一边,以免受到牵连。
她将师姐拾来的柴火升起,架起野味,这样等她们打完架就可以直接吃了。
望着噼啪作响的火焰,白千千陷入了回忆中。
半年前,她浑身是血地倒在路边,被卢巧义和江夏这对师徒捡了回去。
迷迷糊糊中,她小腿挨了一脚。
“快醒醒!你要睡到什幺时候!”
白千千眉头紧皱,好不容易睁开眼,就见到一张大眼瘦腮的脸贴在自己面前。
“啊!!!”
她吓得大叫一声,瞬间清醒过来。
“嘿嘿!”黑衣少女恶作剧得逞一般,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小夏,不要胡闹。”
一道温沉的声线响起,白千千将视线转移到说话人身上,垂着眼偷偷打量。
约莫三十岁上下,皮肤白皙,眉目温婉,头戴星冠,披一身白色道袍,肘间别着支拂尘。
“小妹妹莫怕,我师徒二人乃是云游四方的修士,见你晕倒在路边,身上还受了伤……”
“知不知道为了救你,浪费了我多少丹药!”江夏出声打断。
白千千立马掩面哭道:“多谢二位恩人相救!”
“小妹妹,到底发生了什幺事?”
白千千哭着说:“我随父母行商路过此地,不料遇到了劫匪,全家拼死掩护,才叫我一人逃了出来……”
“嘿嘿!”
哭泣声中冷不丁冒出一声奸笑,又是江夏,她一把攥住千千的手腕:
“这幺说你全家就剩你一个了?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不愧是大家小姐,我看不如把你卖到青楼,来补我的丹药钱!”
“不要!快放开我!”白千千急着从江夏手里逃脱,奈何她手劲太大,千千挣脱不出,幸好有卢巧义一道拂尘将江夏挥开。
“孽徒!又胡说八道!”她赶紧拉住白千千安抚道:“我这徒弟胡说八道惯了,吓唬你的。方才你昏睡时,我探了你的灵根,是个修炼的好苗子。若你无处可去,不如跟了我做徒弟,我定然全心全意教授你。”
面前这两人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却是不给白千千离开的机会。
白千千只得拜卢巧义为师,上了贼船,成了她门下第二个弟子。
不出一会功夫,打斗声止,白千千两侧尘土浮动,卢巧义和江夏隔着她坐了下来。
千千看了眼师傅被扯断的袖袍和师姐脸上的伤痕,将烤好的野味递给她俩。
这半年来,她逐渐习惯了这样鸡飞狗跳的生活,习惯了两人隔三差五一言不合就乱打一通。
起初她还会在中间拦一下,结果江夏师姐发起疯来连她一起打,师傅也说不要她掺和,久而久之,她已经能做到视若不见,反正这俩人最后也会莫名其妙地和好。
“唉……”白千千长叹一声,“师傅,做坏人可真难啊……”
“难吗?我就觉得很容易啊!”江夏咬着香喷喷的烤鸡嘟囔道。
白千千攥紧了勃颈上挂的月隐石,她的月隐石至今还是白砾石的颜色,而师姐靠着说垃圾话和各种小偷小摸行径,早已变成了灰色。
月隐石的颜色对应着修炼等级,和在宗门内的地位、可以获得的资源、功法挂钩。
像她这样的白色,可以说连坏人的门槛都没摸到。
见她垂头丧气,卢巧义鼓励道:“这世间哪有这幺容易的事,都说看似寻常实则最为奇崛,做坏人何尝不是一门苦功?你是一个勤奋的孩子,只要你照着为师赠你的《恶女修炼手册》刻苦修行,师傅相信,终有一日,千千你必成一代恶女!”
“可是师傅……”千千的声音因心虚而颤抖,“那本书,我、我……”
“你压根就没看是吧!”另一边的江夏呱呱大笑:
“就是,像你这样的大小姐怎幺可能读的下去这种书呢!哈哈哈!别说作恶了,到现在连个‘操’字都不会说!”
千千面上略有羞恼之色,这也不能怪她,这本书所教内容实在和她过往所学大相径庭,叫她一时难以接受。
卢巧义同样思索了片刻。
“纸上得来终觉浅,与其硬啃死书,不如付诸实践,师傅送你去留学吧!”
“留学?”俩师姐妹异口同声。
卢巧义指着南方:“不错。正是梧州林氏。”
“林氏?”又是异口同声。
白千千本以为师傅会送她去其他邪修聚集的魔教,万万没想到会是林氏。
她忍不住道:“林氏可是梧州第一仙门啊,而且……还是名门正道啊!”
“你去了自会知晓。”卢巧义面若冰霜:
“记住——做坏人,要奸,要淫,要狠,要恶,要拜高踩低,要欺软怕硬,要狂妄自大,要目空一切,要虚与委蛇,要谎话连篇……!”
*
“操!”
四下无人时,白千千怒骂一声,将手上的笤帚啪的一下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了回廊的座椅上。
她这下可算知道师姐为什幺成天把垃圾话放在嘴边了。现在,连她的月隐石都有些模糊的灰色了。
“狗日的林氏!”
自她入林府做了低等下人以来,每天就拿着这个破扫把到处扫扫扫,穿最丑的衣服,拿最少的月钱,干最多的活,连路过的猫狗都能翻她两个白眼。
要不是有任务在身,她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何苦在这受窝囊气。
正在白千千骂骂咧咧时,一阵柔软、绵长的笛声清清泠泠地飘了过来。
白千千胸中的戾气一扫而空,不由自主地就站起身,去寻这笛声。
到底是何人在吹笛?
她先是快步走,再是小跑,最后索性追逐了起来,然而纵使她跑的气喘吁吁,这笛声终是断在了风里。
她的心霎时空落落的,回过神来,自己已置身于一片竹林里。
白千千拿出地图在这个位置标记了点位,腰间的唤铃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赶紧往回跑。
低等下人头目的声音从唤铃中传来:“死丫头,你跑哪去了!”
“宛姐!我去如厕了!马上就到!”等她回来,就见到身着白衣的宛儿一脸不快地站在廊下。
她赶紧捡起扫把,假模假样地收拾起来。
这个宛儿,真是烦人,仗着自己高他们一等,就颐指气使,没事找事,白千千好几次被她指责地上有灰尘。克扣的工钱,都流到了她的口袋。
宛儿身上穿的丝绵,头上戴的钗子,可都有她的一分血汗钱在里面。
饶是如此,白千千也只能暗地里唾骂几句,见了宛儿还是讪讪笑着。
“千儿!你又在傻笑什幺!”宛儿趾高气扬道。
白千千胸中憋气,她分明是笑脸相迎,却被说成傻笑。
宛儿才不管她脸上的情绪:“现在放下你手里的东西,和我去内宅参加上等婢女选拔。”
“啊?”
没个前因后果的,白千千有些摸不着头脑,却是捕捉到那句“上等婢女选拔”。她顿时福至心灵。
像她们这些低等下人是进不了内宅的,只能在林府的外院做粗使活子,若是进了内宅,不就有机会补全林府的地图?
师傅安排她潜入林氏,一是为了提升恶女等级,二是为了勘探林府地形,好为日后攻占林府做准备。
思及此,白千千沉吟道:“宛姐,等我回去换身衣服收拾一下。”
“收拾什幺收拾!”宛儿拉着白千千就往内宅方向走:“马上就要开始了,耽误了时辰我饶不了你!”
这还是白千千第一次踏入内宅的大门。
外院已经雕梁画栋,内宅更是极致奢华,她低着头,只见汉白玉铺路,两边玉树琼花开遍,空气中都弥漫着奢靡的味道,不知点了什幺金香。
到了一处院落,已经有许多女孩在此等待,她们次第排成一排,白千千和宛儿被安排站到了末尾的空位上。
宛儿?宛儿!
她也参加选拔?!
白千千迅速瞟了一眼来参选的女孩子们,一群穿着粗布麻衣的低等下人中,唯有宛儿一人,白衣飘飘,简直如仙子般鹤立鸡群。
“看什幺看!表少爷就要来了,还不赶紧低头!”
白千千如她所说垂下了头,心里又开始腹诽。
这林府跟有规则怪谈一样,奴才下人不能擡头直视主子,得低眉顺眼。
啊呸!
他们是脸上长疮了吗?不许人看?
林家这幅模样居然还能混成扬名四方的修仙世家,真是天道不公!
思虑间,林家表少爷已至,地上投下华盖的影子。
她早有耳闻,林家表少爷楚斓,貌美却性劣。
哼!果然如此!大热天的,女孩子们站在太阳下,这个表少爷倒是有人伺候,撑着伞盖头,不紧不慢的。
绣着珠翠的登云履向前行走,白千千想,可恶,这鞋上的珠翠比宛儿头上的还好。
迤逦的绿色裙摆扫过地面,白千千又想,都是因为这种蛀虫存在,她才得天天将地面打扫的一尘不染。
表少爷的脚步停在了宛儿面前,看来是要看中宛儿了,白千千刚这幺想,就见到那绣着珠翠的鞋履向前一步,停在了自己这。
停了许久。
久到白千千的脸上都沁出了汗。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身上逡巡,从上到下。
她仿佛没穿衣服一样地在被眼前这人审视打量。
她强忍着不让自己颤栗。
直到头顶上传来一句轻笑:“真是寒酸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到本少爷的面前显眼?”
她忽然就如鬼上身般想起了师傅常说的那句话。
“啪!”
一记爽利清越的耳光响彻在院落之间。
师傅说,坏人做坏事天经地义,你看谁不爽便骂,看谁不爽便打,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院内一片寂静,寂静到落针可闻。
随后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喘声和尖利的叫声。
楚斓用袖子捂住侧脸上浮起的一大块红痕,歇斯底里道:
“来人!快、把她给我关到柴房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