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邱心妍起得很早。洗漱完,她站在镜子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然后出门下楼。
楼下,林钧宥在厨房里做早餐,邱蕙在厅里满意地欣赏着盛开更多花朵的桃花树。听到楼梯的脚步声,邱蕙转过身望向楼梯,温柔地微笑着:“新年快乐,宝贝!”
“新年快乐,妈妈!”邱心妍也微笑着,走向母亲。
女儿来到面前时,邱蕙从家居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利是封:“来,新年利是,祝我的宝贝在新的一年里,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邱心妍双手接过利是,笑着:“谢谢妈妈!也祝妈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好!我们一家三口都顺顺利利!”邱蕙笑着,擡手拨了拨女儿肩上的头发,“新的一年宝贝更漂亮了!”
邱心妍笑容里带点孩子气:“比桃花还漂亮吗?”
“当然。”邱蕙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脸,“在妈妈心里,你才是最美的桃花。”
邱心妍抿嘴笑着,看向桃花:“又开了好多,妈妈你选的这棵桃花树真好。”
说着走上前去,拿出手机和花朵爆满的花枝同框自拍。邱蕙宠溺地看着女儿,想起了女儿过的第一个春节,那时她才八个月大,她们还住在香港沙田的一间小套房里,年前她抱着女儿去沙田花市挑选桃花,本想买一棵小的,但女儿却喜欢一棵大的,小手紧紧抓着树枝不肯放手,摊主笑着说小小年纪真是会挑,将来长大了一定比桃花还漂亮。
“妈妈,过来一起自拍。”邱心妍一手高举着手机,一手伸向母亲。
“好。”邱蕙牵上女儿的手,与女儿亲密搂抱着,挨着桃花树。女儿按下拍摄的瞬间,她正好吻在女儿侧脸上,母女俩笑得欢乐。
没多久,林钧宥的早餐已做好,母女俩手挽手走进餐厅。邱心妍与林钧宥目光短暂相对,又各自避开,若无其事地坐下吃早餐。
早餐是邱心妍喜欢的汤面,用年夜饭的盆菜汤汁做的。盆菜汤汁里都是精华,每年初一早上他们都会用盆菜汤汁加些水稀释煮开,作为汤面的汤底,什幺都不用加,只加入青菜,就是一锅最美味的汤面。除了盆菜汁汤面,餐桌上还配了一碟虾肉炒蛋和一碟马蹄糕。
邱心妍低头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面,把昨夜的所有不愉快都强压在心底。林钧宥边吃边自然而然地和母亲交谈着。
早餐在一如往常的和谐中结束。今天是雪天,下着中雪。一家三口一致同意待在温暖的家里没有出门。
他们来到地下室的麻将间打麻将,虽然三缺一,但也不是不能玩,三人一起打到中午,吃过简单午餐后,各自回房午休。
邱心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再次浮现昨夜的场景和林钧宥说的那句话。她拉上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强迫自己睡觉。
※
下午四点半,闹钟响起。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关闭闹钟,接着掀开被子坐起身。不知是不是睡久了,她感到头有些晕,用力揉了几下额头两边,提起精神下床洗漱。
下楼时,厅里没人,母亲和林钧宥的谈话声隐约从厨房传来。她没有去厨房,走到客厅的沙发前,盘腿坐在沙发上玩着iPad游戏等待晚餐。
半个小时后,晚餐开餐。大年初一的晚餐依然丰盛,但邱心妍却没有昨夜吃年夜饭那般有胃口,甚至有些食不知味。吃饭过程,她开始感觉眼皮变重、头晕犯困,但强行提起精神继续吃饭交谈。
饭后,邱蕙提议演奏音乐。邱心妍虽然感觉越来越不舒服,但仍坚持留在厅里。林钧宥取出他的吉他,他从小学的是钢琴,吉他是来温哥华上大学后才学的。那把吉他当初并没带回香港,一直留在温哥华的家里。
回香港后他很少再弹吉他,手感有些生疏。但试了几次就找回了感觉。于是他弹吉他,母亲弹钢琴,两人合奏一曲达明一派的《四季歌》。
邱心妍坐在沙发上当观众。当旋律响起时,她在心里情不自禁跟着旋律唱起来。这首由民谣改编的粤语老歌是小时候睡觉前母亲教她唱的,从小就刻进了记忆里。林钧宥也一样,学吉他学的第一首完整曲子就是《四季歌》,当他熟练后,经常和妈妈一起合奏。而她那时十岁,站在两人面前跟着旋律唱歌。
曲子结束后,邱心妍收起回忆,保持着微笑。邱蕙这时提议想听兄妹俩演奏《西西里舞曲》,邱心妍和林钧宥对视一眼,答应。她取出自己的小提琴,相比林钧宥对吉他的生疏,她对小提琴无比熟悉。
邱蕙从钢琴前起身,把位置让给林钧宥。林钧宥坐到钢琴前,他对钢琴并不生疏,在香港还是时常会弹钢琴的。邱心妍来到钢琴旁,准备好。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音符响起。
弗雷的《西西里舞曲》,林钧宥在温哥华上大学那几年,兄妹俩经常合奏的曲子。与刚才听曲子时不同,邱心妍演奏时强压下所有回忆,专心演奏着。林钧宥对着曲谱,同样专心弹奏。两人的合奏一如既往的默契。
一曲结束,邱蕙笑着为两人鼓掌,眼里都是温柔与赞赏。邱心妍放下小提琴,松懈下来后感觉头越来越晕,身体还一阵阵发冷,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生病了。但不想让母亲扫兴,强装平常。
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是邱蕙的手机,有朋友向她拜年。她让兄妹俩继续,自己去书房接电话。
邱心妍和林钧宥并未继续合奏其他曲子,邱心妍把小提琴收起来,放进琴盒里。林钧宥看向她,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但以为那只是心情不好。
邱心妍收好小提琴后,没有看林钧宥一眼,沉默着离开大厅,向楼梯走去,上了楼。
※
回到房间,她第一时间进入浴室洗澡,温热的水淋在身上,温暖了一阵阵发冷的身体,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些,冲了二十分钟。
冲完澡感觉身体舒服许多,她走进衣帽间,穿上睡衣。然后爬上床,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再次感到发冷,裹紧了被子。又不知过了多久,感到全身发热,并且头更晕身体更沉重。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烧,需要吃药。
她想起身去吃药,却感到全身无力,于是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手机,向房子另一头的母亲求助。
“妈妈……我好像发烧了……”
“妈妈马上过来。”
很快,邱心妍听见脚步声,房门被打开,房间大灯被打开。邱蕙快步走到床边,用手贴在女儿额头上,顿时吓了一跳。
“钧宥!钧宥!”她有些焦急地朝门外喊。
隔壁房的林钧宥很快开门出来,进入敞开的房门:“妈妈,怎幺了?”
“妹妹发烧,快,我们送她去医院。”邱蕙对儿子说。
“不——不去医院。”邱心妍睁开眼看向母亲,声音里充满抗拒,“妈妈,我不去。”
“乖,宝贝,你的身体很烫,必须去医院。”说完她迅速走进衣帽间,取来一件女儿的长款厚羽绒。
林钧宥则走到床边,弯腰抱起邱心妍。被抱起的瞬间,邱心妍像个孩子一样胡乱拍打挣扎,把邱蕙正要给她裹上的羽绒服拍落在地上。
“不去医院!都说了不去!”邱心妍抗拒地哭了起来。
“妍妍,冷静。”林钧宥对怀里的人说。
邱心妍没有理他,她哭着对母亲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去医院。”
邱蕙看到女儿的泪眼,顿时心软,哄着她:“好好,不去了,宝贝,别哭了。”
林钧宥只好把邱心妍放回床上,出门去拿应急药箱。
邱蕙重新为女儿盖好被子,俯身为女儿擦眼泪,柔声安抚:“傻瓜,不去就不去,别哭了,嗯?”
“对不起,妈妈……”邱心妍哭着说,“我不想过年生病。”
邱蕙抚摸着她的头发:“傻宝贝,妈妈明白,妈妈怎幺会怪你,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的宝贝快点好起来。”
邱心妍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林钧宥很快提了一个白色应急药箱回来。他先拿出体温计递给母亲,自己则走进浴室,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出来敷在邱心妍额头上。
邱蕙看到体温那一刻,心里一惊:40度。她与林钧宥对视一眼,再次生出了带女儿去医院的想法。
林钧宥明白母亲心中所想,他说:“妈妈,先别着急,先吃退烧药,十五分钟测一次体温,如果两个小时后体温还不下降,我们再送她去。”
邱蕙点点头,冷静下来:“就按你说的。”
林钧宥又出门去倒水,顺便把整个保温壶都带了过来。他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递给母亲,自己坐到床头,轻轻扶起邱心妍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宝贝,吃药了。”邱蕙轻唤女儿,把药片喂进她嘴里,小心地喂水。邱心妍迷迷糊糊地吞下,随后靠回林钧宥怀里,昏昏沉沉睡去。
林钧宥轻轻放她平躺下床。接下来的时间里,母子俩一起守在床边。每十五分钟测一次体温,换一次冷毛巾。房间里只有邱心妍不均匀的呼吸声,和毛巾拧水的声音。
体温在监测中一点点下降。两个小时后,凌晨两点四十分,终于降到38.5度。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凌晨四点,降到37.2度。
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妈妈,你先去休息。”林钧宥低声说,“我在这里守着。”
邱蕙点头。女儿由儿子照顾完全放心,况且她需要睡两三个小时,早上起来给两个孩子做早餐。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两人。林钧宥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脸上还留着泪痕,脸色依然苍白。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肌肤相触的瞬间,感受到她皮肤下残留的温热。
“傻瓜……你真是傻瓜……”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快点好起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久久没有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