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真的给我换了个老师,这次是位中年女教师。她的教学风格较为古板,总是不苟言笑的,因而整个人就看着有些严厉。
我自然没资格去质疑这些被高薪聘请来的教师的专业技能,但相较之下,如今这位老师的教学方式倒更让我受用。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摆弄手机。
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诺基亚也终于被我淘汰,我换了新手机,是市面上的最新款,我没想过一部手机就要上万元,所以在新奇的同时,也对它格外珍惜。
我点开通讯录,里面的联系人寥寥无几。除了刘琛、爸爸,以及若干几百年都见不了一次面的亲戚,就没有更多了。加上我自己,刚好十个人。
我之前给爸爸的备注是X,因为那时的他对我来说还是个未知数,但现在我依旧没有给他备注爸爸,而是填了他的全名——项庭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没有添加照片的情况下,联系人的头像会自动生成备注的第一个字,我不想看见屏幕显示的一个大大的“爸”——这个字总让我浑身莫名地一个激灵,所以给他备注全名也在情理之中。
我默念着那串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突然想到什幺,我从床上弹起,翻开放在书桌上的习题册,才发现还有作业没写完。
也不是没写完,是我忘记了。
于是当我补完作业时,居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
写个作业写得我口干舌燥,这个点王阿姨早已回保姆房休息,所以我准备自己下楼找水喝。
担心会有起夜的可能,我没有喝很多。手握着玻璃杯,我侧身倚在大理石面的岛台。
家里还点着灯,不过是那种昏暗的小夜灯,光线自然不如白日里那样清晰。我透过玻璃窗,看见厨房外坐着个人。别墅东侧有一片很大的露天游泳池,因为学习游泳课的缘故,我也在家里练习过几次。
我怔了怔神,沿着岛台向前两步。
是爸爸坐在游泳池边的躺椅上,他背对着我,整个人陷入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他修长指间明灭闪烁着的橙红火星——我知道,那是一根还未抽完的烟。
泳池水面因夜风的吹动而变得波光粼粼,深蓝池底的倒映恰巧反射在另一侧的墙面,忽有种梦幻朦胧的美感。
深秋的夜,偶有凉风习习。
不知道他坐在那里多久了,不知道他在想什幺,不知道,他冷不冷。
由于我总在刻意回避与他的直面接触,所以我现在应该假装什幺都没看见,轻轻放下杯子,然后偷偷摸摸地回房。
但我也想知道他为什幺这幺寂寥,这样落寞。
在被接来蓬城的那天,我特地问过James,爸爸是否有家庭。他是否有妻子、孩子。
James的回答是,项总一直都是单身。
我又问那女朋友呢——实则也想打听情人之类的角色。
James挠挠头,嘿嘿一笑说,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不知是否当大老板的总是晚婚,即使在众多企业家中,他完全称得上是年轻有为。
不过,不都说男人需要一个伴吗?——或许家人也算。
而我,只是他年轻时犯的一个错误,一个他完全不知情的私生女。
我算不上是他的家人。如果非要说,就是在成年之后可以拿着他的部分财产滚蛋的“家人”。
我想得太多,以至于爸爸侧过头时,看到的是我发愣的脸。
他眉眼微沉,漆黑的眸注视着我。他擡了擡指,随意地把烟掐灭。
已经被发现了,这下装不了缩头乌龟。我刚准备隔着窗户喊他,兴许再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可手上倏忽一抖,杯子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玻璃瞬间碎成了渣,我被自己吓一跳,于是赶忙蹲下身,想要把大的玻璃片捡起来。
一旁传来门被拉开的声音,屋外的凉风紧跟着灌进来。
我冷得缩了缩脖子,手还未碰到玻璃,却被爸爸一把拽起。
我平衡感很差,加之有些受惊,竟一下子就被他拽入了怀里。
“这种事情不用你处理。”
他说,低沉的嗓音通过胸腔传进我的鼓膜。
我的耳朵被震得有些微微发麻,连同脸颊都开始滚烫起来。
胳膊被爸爸攥着,他的力气有点大,粗糙的虎口磨着我的皮肤。
心脏又飞快地跳起来,我低着头,暗暗庆幸披散的长发遮挡了我此刻窘迫的表情。
我嗫嚅着嘴唇,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爸爸迟迟没有动作,我猜测他可能有点生气——刚才的口吻带着一点点训斥意味,于是我又补充:“……对不起,爸爸。”
道完歉,他才缓缓将我拉开。
我避开地上的碎渣,后背抵着冰凉的岛台,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沉默地数地上碎掉的玻璃渣。
余光中他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膝盖微曲,长腿点地。岛台放了几支雪茄,爸爸熟练地剪掉茄帽,动作优雅。
我已在不知不觉中望向他,很快烟雾缭绕,爸爸的脸上冷淡得没任何表情,往日凌厉的轮廓在白雾中变得朦胧柔缓,但深邃的五官却又被蒙上一层更深的迷雾。
我看不清,也猜不透。
他屈指弹了弹烟灰,声线变得有些喑哑:“这点小事,不需要道歉。”
爸爸在烟雾中与我对视,他眼皮半掀,目光锁定在我身上。顿了顿,眼底好似闪过一抹促狭。
“离这幺远。”他说,用视线丈量我与他的距离,“你很怕我。”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是十分肯定的陈述句。
我不吱声,因为他说对了。
我很怕他。
我怕爸爸。
他已经笃定了他的答案,所以我再否认也没任何意义。
我移开视线,又开始数地上的玻璃片。在这沉默的几秒里,我感觉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已经分不清爸爸到底是生气了,还是在拿我取乐。
直到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许念慈。”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哑巴,我等着爸爸的下文。
我听见他呼出一口气,那样轻,却飘到了我的心头。
“回房吧。”他说,短短三个字,我却如蒙大赦。
为了避免与他擦肩而过,我又绕到岛台的另一侧,再走上楼梯,回到我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