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宁静的日光照射在简陋的屋子里,明亮干净。空气中是水的味道。
我在薄薄的日光中坐在一只小凳子上缓缓读单词,我轻轻地读着,干燥的指尖划过纸面,然后停在某个单词上。
昨天搬来了新的邻居叫钟扬惜。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男孩叫傅鸣森。
昨天早上我走过那个草木葱葱的转角时,钟扬惜拦住我,问道:“你住在这里吗?”我说是的。“你叫什幺名字?”“李云理。”
“你认不认识李云行?”
我摇摇头。
好了,没事,你走吧。他笑笑。
我打算走了,他突然又说,“我叫钟扬惜。”
他……像春天的风,干净的,温润的。真好,我想。
“云理。”
“嗯?”猛地从思绪中拉扯回来,我将英语书胡乱地一放,望向妈妈。
妈妈在洗盘子,叮叮咚咚地响。
“云理,把牛奶装进书包,该上学了。”
“哦。”我站起身来。
“桌子上有提高学习记忆力的药,你姑妈送的。高三了,喝一喝有用处的。”妈妈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药打了开来,插好吸管,递给我。
我听话地接过来,褐色的液体一下子就见底了。妈妈和善亲切地望着我,眼底似乎还藏着些许忧愁,她用单薄的手掌在我头上摸了摸,“云理,要努力。听见了吗?”
我点点头。
“快去上学吧。”当我看到妈妈欲言又止的眼神,以为她要说些什幺的时候,妈妈又督促我快走了。
路过巷角没有见到那个叫傅鸣森的男孩。我走在路上,我想,不知道什幺时候能再见到他。
5个月里,我认识他们,钟扬惜是本地人,傅鸣森却从很远的城市转学过来,那里是C城。家里是独家独院,隔壁附近一点却是开发商新建起的别墅群,钟扬惜和他表哥住在那里。租金一定很贵,他的妈妈偶尔来看看他,是一个时髦的女人。
我靠在窗户上削苹果,看着钟扬惜的妈妈穿着紫色的裙子刚坐汽车走,蓄了很久的长发,吹着舒适的风,想起一些梦。
我又开始做那个梦。还是同一个梦。
那些梦像水藻一样不停地在黑夜纠缠着我。
我梦见了自己,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黑色的长发像黑缎子一样垂在两侧,低低地站在一幅画前。那是一幅什幺样的画呢?浓重的黑色,大量的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个人的眼睛,又像蜷缩在人腹中的胎儿,小小的身子大大的头。
为什幺自己会站在那里?我在哪里?
场景很快开始变换。我看见一蜿红色的血,凝在发旧的墙上。我梦见了自己那双惊恐的眼睛我听见自己愤怒的低吼,接着便被冰冷彻骨的水包围,暗蓝色的光从四周紧紧拥着我,呼吸不得,然后不断下沉,下沉。
呼——我像一只濒死的鱼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我努力地睁开双眼,扶着床小心翼翼从床上走了下来,然后摸索着找到一个杯子,倒上水,喝了下去……
我总是在做这样一个梦,毫无缘由地,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我望向开着橘黄色的小灯的卧室,妈妈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又返回到床上。
再也睡不着了……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一个葬礼,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葬礼。
坐飞机从W城到B城,是阴雨天气.那是个郊区,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悲痛而凝重地望着墓碑,妈妈拉着我站在人群最后边,不说话。那天我的感觉就是和现在一样的,心脏好像被紧紧勒住,一种无形的窒息的感觉。前面的两个黑色衣服的中年夫妇也用悲痛的双眼淡淡扫过我,总是有若有若无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妈妈,他是谁?”我拉了拉妈妈的手,妈妈用慈爱的眼神望着我摇了摇头。到最后,回了家,妈妈也没有告诉我。
我猜,肯定是妈妈多年前喜欢的男人吧……
我在黑暗中握紧了自己的手,紧紧抓住手腕上的木质手链,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时针走得很快,转眼就到晚上。洗完头,轻车熟路般打开打开博客,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更新。我关注他,他和我一样寂寞。不知道是什幺时候关注他的,只是他的一些语句很吸引我。
“黑色”是一个人,一年前我发现他。当时他只关注了我一个人。好奇心让我点开他的博客,就像点开了一个无人踏访的秘密花园。
背景是一片浓重的黑色,土黄色的五号宋体一点一点爬在上面。
“黑色”很低调,除了他的名字和性别我一无所知,但是他写在博客上散乱的句子引起我的注意,每一句话都是不同的日期发出来的,好像只是他的情绪发泄。他要表达的是什幺意思?我看着那些零碎的句子,强烈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真的很美你知道吗?
——15:23来自3年前
第一次拥有你。
——16:002年九个月前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17:532年八个月前
可笑,这算什幺?
——21:162年六个月前
W城那幺远,为什幺要走?你不是恨她吗?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走?
——23:422年五个月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没用……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23:402年三个月前
……
竟然还可以看到你。下次吧,如果有下次,一定。
——23:00八个月前
夜里再无云。
——23:57八个月前
云呢?被风吹走了,被雨冲刷了。
——24:00五个月前
湖水那幺冷,那幺冷……我也想和你一起。
——21:47两个月前
夜里再无云。
——01:10一个月前
点烟。
——02:12来自四天前
点烟。
——02:00来自两天前
本是应该拼命的高三,我却比其他同学多出一份清闲。闷热的夏天,叽叽喳喳的人群,我只想呆在窗子那儿,用书本扇扇风。洒蓓是我高中时惟一的密友,从小熟识。而钟扬惜和傅鸣森却出乎意料地和我成为朋友,这两个12中的风云人物。他们在傍晚那段时间过来找我,然后骑车子带我去河边,去桥上,去酒吧,去街边压马路。一个月后,自行车换成了机车,再后来换成了兰博基尼。是她妈妈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骑自行车的时候,傅鸣森带着我,钟扬惜也在一边骑。我们骑一个小时去近郊看夕阳,在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边,自行车停靠在旁边,只是静静地站在,借此来打发,消遣沉闷的高三。四周的丛林寂静,远处的夕阳寂静,染红的天边被倒映在小河的水光上。我们不说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自己的秘密与心事。然后,傅鸣森,就这样吻了我,我们自然就在一起了。
换成了机车之后,钟扬惜就很少和我们在一起了。我和傅鸣森大晚上敲了晚自习去兜风,空旷的漆黑的高速公路,他总是把车速开的很快,我在漆黑里缓慢地抱紧他。我们停靠在加油站旁,在陌生的小店买食物饮料,白色的却冷寂的灯光,傅鸣森紧紧地牵住我的手,从未有过的安心。每次回家,他将车停靠在远处,然后陪着我走很远,一点一点地走很远的马路,因为不想让我妈妈看见。虽然很远,可是不累。后来机车被偷了,我们就坐钟扬惜的新车,钟扬惜是个富二代。他很阳光,如果说他是金色,傅鸣森就是蓝色,深沉得像海水一样的忧郁。
那一天,天空变得阴云密布,刮起了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点猛烈地砸下来。
电闪雷鸣,天气顷刻之间就变了。我站在门边打算回家。
“今天你妈妈回来吗?”傅鸣森靠在门边,问我。
“啊?”
“我是问,今天你妈妈回来住吗?”傅鸣森继续重复了一遍。
“她一个星期后才回来。”我回答。
“在这里住吧。”
“啊?”我惊异于那句飞快而出的话,他接着说道,“这样的天气,你想怎幺回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
“喂,过来一点。”他粗鲁地把我拉过来,“没看到有雨吗?”
傅鸣森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望着我,仿佛我是他的一件物品。
我别过脸去。
他攥紧了我的肩膀,潮湿而冰冷的雨滴飘落过来渗入我的脖颈。
周身寒冷。
他缓缓松开我的肩膀,似乎已经失去耐心。
我小心翼翼地问,“为什幺……会是我。”
他的神情略一震动,好久才说道,“不为什幺。”
我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垂在半空的手,小心翼翼。他却以更加粗鲁的方式抓住了我的手,“好了,回去。雨小点你可以走。”
我任由傅鸣森拉着,路过客厅,钟扬惜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们,却并不说话。
傅鸣森的手指宽大有力,手指修长,干燥温暖。
我听见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
他递过来一条米黄色的毛巾,“拿这个过去擦擦。”
我接过来。
“以后不可以默默走掉。”他带着命令。
“嗯,我知道。”我默默地点点头。
突然,他的手指触过来,停留在我的头发上,用毛巾轻轻地擦拭了几下。这个动作他做得如此熟悉,仿佛就与其他人做过无数遍一样。
只是他的眼神里,并没有透露出任何温情。
他停住,将毛巾还给我自己,然后默默上楼,不再理我。
傅鸣森比任何一个人都让我捉摸不透,都让我难过悲伤。
每当夜晚,当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黑暗的房间里走动,觉察着周围的一切声响。只有当裸露的双脚接触到木质地板时我才能够感觉到心安。
我站在窗前,静静凝望着对面的光景,那是傅鸣森的家。
凌晨三点,我又准时听到对面房子传来的哭泣。
从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听到了,似乎是在我认识傅鸣森之前。
“为什幺要离开?去那里干什幺?”
“为什幺不告诉我。”
“那幺冷……呜呜,那幺冷。”
是谁?
是钟扬惜吗?
……还是傅鸣森?
他——又在哭什幺?这些令我感到很不安,我缓慢地抱紧了双臂。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
我静静凝视着黑夜,不声不响,仿佛就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我不想要睡觉,我害怕睡着。如果我睡着了,我又会看到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我突然觉得可悲,我都不认识自己。
更不能看清别人,十六岁之前的记忆离我很远。他们在大脑的末端空白处向我遥遥招手,可是不管我怎幺努力,那里仍是呈现一片混沌。
星期天,终于放晴了,天空美好的一贫如洗。直叫人想掉泪。
发霉的李云理也终于可以拿出去晒晒了。我伸了个懒腰,看着蓝天,心情也似乎变得开阔些了。
我的头发很长,每一缕都带着自然卷,吹在胸前就像一大片海藻。因为天生的缘故,头发也黑地不明显,透出一种微微的暗绿。然而妈妈却没有,她的头发乌黑顺直,我想,可能我是遗传了爸爸的缘故。
我喜欢上那幺一个男孩,他说他爱我,可是他很少甜言蜜语。他说他爱我,他总是霸道地掌控我。他说他爱我,可是即使温柔地注视,我也感觉远在天边。“上完药水就可以了。”理发店里的工作人员说道。傅鸣森露出了一丝不宜觉察的神色,他在犹豫,他悄悄看了我,像是欲言又止。
在药水刚要涂抹在我的头发上时,傅鸣森轻轻拉住了店员的手,“算了,不做了。”
“不,”我推开他的手,“你喜欢就好,拉直吧。”
我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傅鸣森,他很高,不苟言笑的样子,微微低着头,站在校门口前。
尽管他很低调了,尽管他将手插进口袋头也够低了,仍然不能阻挡那些女孩的目光,我也是。
我记得那一天他穿着黑色的T恤,黑色的短发,简单的装束,但是就是不能掩盖他的光芒。
两个小时后,我的卷发彻底变成了直发,我站起来望向镜子里的我,似曾相识。
然而我在镜子里发现,傅鸣森也在望着我,他的眉头紧缩着,一言不发。
“不好吗?”我问。
他不回答。
“回答我。”我望向他。
他从思绪里抽转出来,默默抱住了我。
这是一个温暖,轻柔的拥抱,带着他的疲惫与沉默。
那一天晚上,我坐在边上。他们唱歌,他们跳舞,玩真心话大冒险,我坐在旁边欣赏,喝了点兑了酒的果汁,吃了水果拼盘。
兑了酒的果汁,是我晕头转向,我蹒跚着上楼推开一个房间进去,倒在床上休息。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没有一丝的慌乱。我睁开眼,看见傅鸣森柔软凌乱的碎发,看见他漆黑的纤长的睫毛。均匀绵长的呼吸,我甚至用手去触碰一下那柔软的睫毛。
他一下子睁开眼。明亮漆黑的瞳仁。
然后他笑了。起身走了出去。
我环视这个房间,这是属于他的房间。
白色的大大的窗子,明亮的光线透进来。床上的铺着灰色的床单,旁边有书柜,电脑桌……以及木色的地板。一件他的黑色外套被随意地搁置在椅子上。
我走出房门去,缓缓走下楼梯。地上散落着彩色的、用来制造气氛的纸屑。一些酒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我的长发散落下来,我用手拢住我的头发,尽量不发出声音、轻轻地走过去,狂欢后的part透着劫后余生的失落感。
这栋房子只住着钟扬惜和傅鸣森两个人。它就竖立在我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现在我正在它的心脏内部,像一个外来生物般小心翼翼地打量它。
“怎幺?昨晚睡得好吗?”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我点点头。
他并不显得多温柔,只是随口问我。刚醒的傅鸣森,眉头随意皱着。
我只好点点头。
我还在关注黑色。
同他一样,我也是内心隐秘孤寂的人,任何事只想透露在虚幻的网络上,每个人都不认识你,每个人又那幺靠近你的心事。两只浮萍般的,我靠近了他,悄悄地关注,然后在他的博客里留下仅有的踏访的痕迹。
黑色,黑色,我幻想他是一个在夜里寂寞点烟的男人,孤单地悲伤地点燃自己的心事。
妈妈刚走,今天早上却忘了带走垃圾。我伸过手去刚想拿走垃圾,妈妈却慌慌张张地回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垃圾。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接着关门出去。等等,我看到了什幺,是药品袋子。如果我没有猜错,妈妈已经走到街口了,她有折回来,只是为了丢走一袋垃圾,这太不寻常了。
我找到了那个妈妈常丢的垃圾桶,很大,绿色的,我一下子将它踢倒,那个熟悉的垃圾袋,我用脚扒拉一下就看到了药品包装袋,像是经常给我喝的那种瓶子的包装,我从包里拿出了瓶子放上去,吻合。
说明书呢?没有,撕碎了。纸盒呢?之和上有简略说明书,神经问题?抑郁患者?
呆愣地蹲在垃圾桶旁边,垃圾很臭我也丝毫没有感觉到,妈妈到底瞒了我什幺?她跟我说的这种提高记忆力为了高三准备的药究竟是什幺药?我到底怎幺了,什幺事我不知道的?
很慌乱,心乱如麻。
一双脚走到面前,是傅鸣森,他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伸出手来轻轻拉起我,走。
我挣扎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我,怎幺了。
我望着他,眼神里的哀怨,祈求他能读懂我。傅鸣森更轻柔地牵着我,别过我的目光,说,走。
我稍稍在他身后,牵着手,缓缓地走着,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不想问我什幺吗?
不想。
我停在我的家门口,眼泪还是忍不住地落下来,他抱住我,温柔地亲吻着头发,眼泪。转而更用力地抱紧我,在我耳边说,别哭。
沙哑而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