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到账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上午十点,银行短信提示款项入账。我核对了一下数字,一分不差。韩雾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也不会在细节上让人挑出错处。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
他回了一个字:"嗯。"
简洁冷淡,和之前每一次接触时一模一样。可那天下午,他又发来一条——"晚上有空吗?有人想见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没有说是谁,但我心里大致有数了。
"谁?"
"徐国栋。"
我指尖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从温父的信里出现过,从沈诚嘴里出现过,从底账里出现过。现在他本人要见我。
"几点,在哪。"
"七点,我来接你。"
我没有推脱。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躲着不见没有意义。
傍晚六点半,韩雾的车准时停在温家院门外。我换了一身简单得体的衣服下楼,没有特意打扮——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在意这次见面,也不想让徐国栋觉得我在刻意讨好。
温竹不在家,母亲在楼上。我出门的时候管家问了一句,我说约了朋友吃饭,他没多问。
拉开车门的时候,韩雾坐在后座左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翻。我坐进去,隔着大约一人的距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他合上文件,偏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这身不错。"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可他那双眼睛从头到脚扫了我一遍,又回到我脸上,多停了一秒。那种目光不露骨,却清清楚楚地传达了一个信息——他在看"他的人"。
"见徐国栋需要穿得多正式?"我反问。
"不需要。"他把文件放在一旁,靠回椅背,"穿得舒服就行。他等你很久了。"
车里安静了一路。韩雾没有找话聊,我也没有主动开口。车窗外的街景从繁华商圈渐渐过渡到老城区,最后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弄,车子在一栋旧式洋楼前停下。
韩雾下车,替我开了车门。我踩到地面上的时候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很轻,指尖隔着袖口布料碰了我一下,旋即收回去,像是不经意的举动。
但我注意到了。
洋楼内部装修很讲究,深色木地板,水晶壁灯,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水墨画,看起来是私人的会所性质。韩雾带我穿过走廊,推开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茶室。暖黄的灯光下,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正在慢慢泡一壶茶。
他擡起头。
和照片上的徐国栋相比,他老了很多。眉骨依旧高,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削干练,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他的目光很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有种被注视到骨头里的感觉。
"温小姐。"他先开口,声音偏哑,语速很慢,"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韩雾没有坐在我旁边,而是坐在靠窗的一把圈椅上,隔了段距离,像是旁观者,又像是布好局等人入瓮的人。
徐国栋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你爸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幺?"
开门见山。连寒暄都不走。
"没有。"我说,"我那时候还小。"
徐国栋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笑。他的笑很淡,像只是牵了一下嘴角,不太像真的觉得有趣。
"你知道你爸手里握着什幺东西吗?"
"我大概知道一些。"我端起茶喝了一口,动作尽量自然,"我翻过他留在保险柜里的东西。"
徐国栋的目光闪了一下。
"那你应该明白,你爸当年收手的时候,带走了属于大家的东西。这东西一直在温家手里,温家就是靠它才保了这幺多年的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但温家的安宁,也快到头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擡眼看着徐国栋。
"你想要什幺,直接跟我说。不用绕。"
徐国栋看了我一会儿,眼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出是欣赏还是意外。他确实没想到温启明的女儿会这样直白。
"你爸藏了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也不是钱。是一份协议的原件。二十年前我们几个合伙的时候签过一份东西,后来各自散了,那份协议被带走了。没有它,当年散伙的那些账,说不清楚。"
"你要那份协议做什幺?"
"当然是为了把账说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那是假话。
或者说,不完全是真话。
韩雾坐在窗边一直没出声,安静地看着我们。他的目光有时落在我身上,有时落在徐国栋身上,像在记录这场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我没有当场拆穿徐国栋,只是点了点头:"我回去找找。"
徐国栋"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杯茶已经凉了,他像是没有察觉。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韩雾也站起来,跟着我一起出了茶室。
走回走廊的时候,他的手再一次虚虚扶了一下我的后背。这次比刚才停留久了半秒,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
"你今天表现不错。"他说,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水晶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目视前方,看不出什幺表情,但我总觉得那句话里有些别的意思。
"我以为你会替徐国栋说话。"
"我为什幺要替他说话?"他反问。
"你不是跟他一伙的?"
韩雾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是听到什幺有趣的误会。
"我和他,只是刚好想要同一件东西。不代表我们是同一边的人。"
出了洋楼,夜风迎面灌来。韩雾替我拉开车门,这次他没有直接绕到另一侧上车,而是站在车门边,低头看着我。
"温心。"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没有加"小姐"两个字。
我擡头看他。
"你今天来见他,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
他看了我几秒,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下次要见什幺人,可以提前告诉我。我陪你来。"
车门关上,他绕到另一侧上车。
回去的路上他依旧话不多,但那句"我陪你来"一直在脑子里转。它不是关心,更像是某种宣示——你和我之间的事,不需要别人参与。
到温家院门口的时候,他下车替我开了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车门边,没有立刻转身走。
我下了车,回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隔着几步的距离,车灯把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协议的事,你有线索就告诉我。"他说,"温家现在的债务,我这边可以再松一松。但你要明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算账的。"
"我知道。"我说,"你是商人。"
他听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比今晚任何一次都真切一些,但一闪即过。
"走吧,外面冷。"
我转身进了院门。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关上车门的声音,然后是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进了别墅,温竹正好从楼上下来。他看见我进门,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外套上,又移回来。
"出门了?"
"嗯,约了朋友吃饭。"我换鞋,动作自然。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这个距离让我不得不仰起脸看他。
"韩雾送你回来的?"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看到了?"
"我在窗口看了一眼。"他的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提起,但我知道他不可能不在意。
"他带我去见了一个人。"我说。
"徐国栋?"
我擡头看他:"你知道他?"
温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客厅走。我跟着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半天没有出声。
"知道。"他最后说,"爸走之前跟我提过一次。他说如果将来有姓徐的人找上门,让我别碰。"
"他今天跟我说,爸手里有一份协议的原件。他想要那份东西。"
温竹转过身看着我,眉头微微蹙着。
"你答应他了?"
"我说我回去找找。"
温竹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他仰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
"心心,那份东西如果真的有,爸从来没告诉过我放在哪里。你别为了家里那些债务去找徐国栋。他比韩雾危险得多。"
"那韩雾呢?"我问。
温竹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韩雾也一样危险。他只是要得比较体面。"
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姿态——明明是来告诫我的,却蹲下来仰着头看我,像是不想给我任何压迫感。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我知道。我有分寸。"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碰他头发的那只手,放在他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你每次说你有分寸的时候,我都最不放心。"
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握着我的手没松开,我也不想抽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徐国栋的脸、韩雾那句"我陪你来"的语气、还有温竹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我最不放心"的样子。
三个男人。
三种不同的温度。
徐国栋是旧的、沉的、像一本翻不完的旧账。
韩雾是冷的、直的、像一把量好尺寸的尺子。
温竹是暖的、倦的、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终于愿意停下来歇一歇。
而我站在他们三个人中间,一步都退不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韩雾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
"徐国栋的话,信一半就行。"
我回他:"信哪一半?"
他那边隔了大概一分钟才回:
"信他想要协议。别信他只要协议。"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枕边。
外面的风小了一些,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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