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我的家很漂亮，也很安静。
坐落在半山腰的独栋别墅，围墙很高，树很密，一年四季晒得到温柔的太阳，也挡得住山下所有的喧嚣。
二十年来，我活在这座房子里，衣食无忧，被人护得太好。
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很幸福。
第一章这座家，安静得太刻意
我的名字是温心。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温家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公主。衣食无忧，体面安稳，不谙世事。妈妈苏婉总说，我性子软，该被护着，不该碰世上半分污浊。
我一直信。
可越长大，我越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房子，安静得有些刻意。
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底下藏着我不知道的暗流。
傍晚七点，深秋的雾落得很早，白茫茫糊满整面落地窗。屋里开着暖灯，亮得温柔体面，外头却是沉沉的冷。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是我哥，温竹回来了。
他是我的亲哥哥，比我大四岁，是我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合上书，擡头看向玄关。
温竹走了进来，一身黑色衬衫，领口松垮，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他长得实在太好看，是那种无论何时出现，都能压过周遭一切风景的样貌，带着几分散漫的痞气，是外人嘴里肆意随性的温家大少。
可只有我知道，他一点都不随性。
他太累了。
最近这一两年，他几乎从没有早早归家的日子。总是深夜出门，凌晨归来，行踪成谜，从不对我细说。
今天算回来得早的。
他身上沾着很浓的烟酒味，还裹着一层陌生的、馥郁的女士香水味，味道黏在衣料上，散不开。
我微微蹙了下眉。
温竹随手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擡手揉了揉眉心，敛去了眼底那点外人看不见的颓靡。再擡眼看向我时，所有疲惫都被温柔覆盖。
他朝我走近，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发顶，语气惯常纵容：“怎幺还没睡，小乖？”
他总是这幺叫我。
小乖。
从小到大，次次如此。
亲昵、温柔、习惯性偏爱。
是哥哥对妹妹独有的疼惜，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这份亲近慢慢变了味道。
他看我的眼神太沉了。
专注、凝滞，带着一种压得很紧、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沉沉落落在我身上。不像兄长的坦荡温柔，反倒像是……在死死守住一样快要抓不住的东西。
我轻声答他：“等你。你最近总是很晚回来。”
温竹垂眸看着我，唇角扯出一抹很浅的笑，淡得没什幺温度：“外面有点事要处理。”
“什幺事？”我顺势追问。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追问的疏离：“小孩子别瞎问。好好读书，好好待在家里就够了。”
又是这样。
永远回避，永远搪塞。
我心里攒着细碎的疑惑，却不敢再多问。
我能隐约察觉，我们家的体面，早就空了。
父亲走得早，家里没有正经产业支撑，母亲常年只懂维持贵妇体面，从不理财。可我们依旧住着半山别墅，维持着外人眼里顶级豪门的排场。
所有开销，所有窟窿，无声无息被填上。
我不懂钱从哪里来。
唯一频繁在外奔波的人，只有温竹。
可他从不经商，从不投资，从不参与任何家族生意应酬。
他每晚奔赴的，是我完全触碰不到、也完全看不懂的世界。
我看着他转身走向楼梯的背影，清瘦、挺拔，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落拓。
他好像把所有的光鲜、干净、安稳，全都留给了我。
把所有的狼狈、污浊、奔波，全部自己扛在了外面。
这份沉甸甸的偏爱，让我依赖，也让我日渐心慌。
客厅主位的沙发上，母亲苏婉安静坐着。
她妆容精致，仪态优雅，哪怕在家，也永远保持着完美贵妇的模样。只是她看着温竹背影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躲闪，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紧绷的不安。
等温竹上楼后，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别总缠着你哥哥，他很累。”
我看向她：“妈，哥每天到底在忙什幺？”
苏婉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避开我的问题：“成年人的事，你不用管。家里一切都好好的，你安心生活就够了。”
又是一句好好的。
可家里哪里是好好的。
所有人都在瞒我，所有人都在替我屏蔽真相，所有人都让我活在无菌、天真、懵懂的壳子里。
像是刻意把我养成一朵不经风雨的花，一只困在笼里的蝶。
温顺、干净、无知。
夜色越来越沉，屋内灯火温暖明亮，衬得一室安稳太平。
可我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发凉。
我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
我赖以生存的家、我深信不疑的亲情、我二十年安稳的人生。
底下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温竹的晚归、满身陌生气息、讳莫如深的行踪。
母亲常年的躲闪、不安、欲言又止。
这座房子刻意的平静，体面下的空洞。
一切都不对劲。
只是我太笨、太乖、太被保护，迟迟没有拆穿而已。
风从窗缝溜进来，拂过窗帘，轻轻一动。
我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心底第一次生出微弱又执拗的念头。
我不想永远活在别人编织的安稳里。
我想知道，我的家，到底藏着什幺。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