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色奔驰驶出闻台的地下车库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钟意如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方才洗手时冰凉的水意还残留在皮肤上,混着酒气与会所里甜腻的香氛,缠得人胸口发闷。
“资料都查到了?”钟意如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副驾的秘书回头,平板屏幕的光削去她五官的轮廓,落在钟意如的眼里,就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查到了。她叫黎朔,三周前刚刚来到闻台,跟会所签订的是劳务合同,属于长期固定兼职。薪资是日结,其他按30%提成……”
“她很缺钱吗?”钟意如没有耐心听完秘书的长篇大论,很简短地抓到重点。
“对。”秘书小姐轻轻停顿了一下,“她原本是音乐学院古典钢琴系大四生,去年拿到了维也纳音乐学院的硕士录取,因为家里出事休学了。她母亲半年前突发脑梗,现在市一院ICU,全自费……她是宋振华的女儿。”
宋振华?
钟意如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恒盛至今还攥着他留下的一笔坏账,此人去年因涉黑案件获刑十五年,名下资产全部法拍。
“据我所知,宋振华只有一个儿子,三年前就转移财产去国外,怎幺又多出个女儿?”
那三个字被秘书小姐咽在肚子里。她不敢接话,因为这是老板的逆鳞,任何人触及到都会被斩立决。
于是车内的空气就这样尴尬地冷淡下来。不过钟意如很快自己想到了——“又是私生子,对吧?”
钟意如发出嘲弄的笑声,“下狱的爹,生病的妈,偷渡在外的哥哥,私生子的她。真是个好剧本啊。”
秘书小姐半天不敢接话,她镇静地坐着,看着街道两旁的街灯缓缓划过车窗,轮胎摩擦在平整的路面上,有轻微的沙沙声,是白噪音。这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长得她昏昏欲睡。
就当她以为自己的老板睡着了时,后排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 “你去约她,明晚八点,会所三楼会客室。”
“对于溺水的人,只要递上一根救命稻草。”钟意如转过脸,车窗上的倒影疲惫又陌生。肉身在逐渐远离,剩赤裸的灵魂游荡在这里,轻飘飘的,只被一口气吊住。
“她母亲的缴费单、判决书,都要带上。” 钟意如阖眼养神,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
秘书低低应了声,“是”,低头敲了下平板。
车厢重新陷入寂静。车窗外的霓虹掠过去,在钟意如眼皮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光怪陆离中,她脑海里无端又闪过舞台上那道白色的影子,像长在野滩上的白芦苇,风一吹就要飘走。
这个念头仅仅在心间盘踞一瞬,就被钟意如诧异地压下去,思绪很快被拉回到体育场项目。董事会那几个老古董和夏宇动作都很快,再拖下去,变数只会更多。黎朔这步棋,必须尽快落定。
————
同一时刻,闻台后台的化妆间里,舞台上的“鬼魂”此时正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
面具被摘下,唇妆卸了一半,镜面倒映出的半面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略显苍白。让人联想到雨夜里的一抹细烟。黎朔的手指划过眉骨,有条不紊地将脸上的薄粉擦掉。
她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的氛围,好像有一个小世界,将自己与众人区隔,这一侧是她,那一侧是别人。壳过滤掉身后男男女女嬉笑打闹的声音。
后台永远是热闹的。有人对着镜子补妆,讨论今晚三楼包厢的张总出手有多阔绰;有人拿着手机晒刚收到的转账,笑着说“装了半个月清高,还不是乖乖就范”。
话题飘来飘去,偶尔落到黎朔身上。“黎朔,你天天就弹那几首曲子,也不跟客人打招呼,怎幺还有人往台上扔卡啊?教教我呗。”有人凑过来,语气里夹杂着嫉妒的尖刺。
黎朔关了化妆镜的背灯,抽了张湿纸巾,慢慢擦干净手指。她没回头,“我初来乍到,总有人觉得新鲜。曼曼姐刚来的时候场面应该更夸张吧。”
说出来的话做小伏低,像是在奉承人,但黎朔的表情是淡淡的,声调也是淡淡的,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楚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曼曼姐讨了个没趣,嘴里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嘟囔,转身走了。
黎朔对着镜子理了理衬衫领口。换下演出服,她的穿着很简单,白色衬衫配牛仔裤,对比后台那些花里胡哨的名牌孔雀们,她显得格格不入。
转身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嗤笑,“装什幺,真以为自己清高。到头来总是会卖的。”
黎朔充耳不闻,她抱起化妆台角落厚厚的钢琴谱集,准备离开这个地方。这里的灯红酒绿缠绕着人的欲望,将灵魂拉扯至悬空。好像在悬崖边夜行,稍有不慎,就要粉身碎骨。
只有臂弯里的曲谱是沉甸甸的,坠着黎朔叫她的双脚不至于离开地面。这是她的护身符。
她需要钱,所以不得不在这泥泞中行走。赚到了钱,她还要清清白白地脱身。
——至少现在黎朔是这样想的。她也相信自己能做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黎朔拿出来,屏幕上的号码她早已烂熟于心。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出化妆间,拐进尽头的消防通道。
通道里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潮湿的霉味。
她接起电话,“您好……” 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停顿是因为需要时间接受坏消息。她靠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下去,后背抵着墙,才勉强撑住身体。
“请问是黎静芬的家属吗……我这边您沟通一下患者近况。今早主任查房,患者肺部感染进展加重,颅脑损伤的后续治疗,医生建议尽早开展颅骨修复手术。”
“开颅手术要多少钱?”黎朔的右手在颤抖,她把手机换到左手。
“前期手术与术后治疗预备费用大概二十万……”
“……另外住院费用这边,目前使用的抗感染自费药物余额已经不足,若是继续使用该药会面临停药。如果经济压力较大,您可以和主治医生商议更换医保内基础用药,或是暂缓手术采取保守治疗。为避免治疗中断,希望您抽空来院沟通缴费事宜。”
“我知道了,”黎朔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会尽快凑钱,麻烦你们先用药,我明天就过去缴。” 挂了电话,消防通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黎朔仰起头,愣愣看着头顶昏暗的指示灯。
渐渐的,指示灯变得刺目,开始发亮发白,在眩晕里变成记忆中明亮的水晶灯。
可是从前回不去了。过去其实也没有太多好留恋的,只是新的人生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在她没有准备好之前,就露出腥臭的獠牙、丑恶的嘴脸。将她一点点往更深的深渊里推。
钱吗?钱。
在过往的二十三年人生中,黎朔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钱绝望。所有的兼职的收入都杯水车薪,就算干到晕倒,也凑不够妈妈在ICU两天的费用。
被迫休学的时候她没有绝望过;高考前在学校,被父亲的原配在所有同学老师面前指着鼻子骂阴沟里的老鼠时,她也没有绝望过。
她是阴沟里的老鼠,不该活下去。自己活不活的也无所谓了,她的妈妈躺在病床上,妈妈想活下去。
手机屏幕熄灭了。
“妈妈想活下去”这几个字如同一剂强效药,打进她跳动的脉搏。让她在僵硬的黑暗中艰难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又亮起。
听筒里传来甜腻的声音,温柔又不容置疑,是会所的经理,“有人要找你,明天晚上八点。”对方欲言又止,“这是个好机会,我觉得你应该把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