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深入妖兽森林的外围,空气中那种夹杂着腐烂落叶与微腥泥土的味道便越发浓郁。
淡蓝色的剑光在低矮的树冠间平稳地穿梭。锦清凝站在灵剑前方,双手熟练地掐着御剑诀。
无霜站在她身后,他比她高出实在太多,为了保持剑身的平衡,他必须微微弯腰。
他那双布满薄茧的手虚虚地扶在锦清凝纤细的腰侧,并没有实打实地用力捏紧,只在剑身为了躲避粗壮横枝而急转时,才会收紧几分,给予她稳固的支撑。
这已经是他们在这片茫茫林海中互相扶持着走过的第二个月。
阳光被头顶交错如同巨伞般的古树枝蔓切割成细碎的金色粉末,懒洋洋地洒在布满青苔的腐朽倒木上。偶尔有一两只色彩斑斓的毒虫从灌木丛中振翅飞过,打破森林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锦清凝单膝跪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小心翼翼地将刚刚从一只长着两颗獠牙的低阶妖兽尸体中剔出的妖丹,收入腰间的储物袋里。妖兽的血液沾染在她的指尖,她毫不在意地在草叶上蹭了蹭。
无霜正站在她身后警戒着周围。
他看着锦清凝清点那些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低阶妖丹和妖兽皮毛,警惕的目光只有落到清凝身上时才升出一丝暖意。
“等到了大城池,把这些东西卖给商行,能换不少灵石呢!到时候我们俩就能换两身像样的衣服啦。”
锦清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她转过头,那张带着婴儿肥的鹅蛋脸上,水润的杏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有了灵石他们就能找个隐蔽的客栈好好休整,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露宿在满是妖兽的森林。更重要的是,或许能买到一些有助于无霜接续经脉的丹药。
越过一条干涸的河床后,前方的植被突然变得稀疏起来,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辛烈香气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入锦清凝的鼻腔。
锦清凝的脚步猛地一顿,水润的眼眸中瞬间亮起一抹惊喜的光芒。
她循着那股味道压低身形,拨开半人高的剑齿草丛。
在距离他们不到百十步的一个小土坡上,生长着一株约莫三寸高的小草。草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色,茎秆处隐隐有几缕极细的赤色脉络在缓缓流转,仿佛具有生命一般,有节奏地吞吐着周围的灵气。
“那是……千年固脉草!”
锦清凝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在古籍记载里,固脉草可是能够修复断裂经脉的罕见中品灵草。对于普通的修士而言,这或许只是一味珍贵的疗伤药,但对于现在的无霜来说,这无异于能够让他重新踏上修行之路的再生之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手中已经悄然捏紧了法诀。
然而,就在她准备纵身掠向土坡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团蛰伏在固脉草后方巨大岩石阴影中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正在酣睡的四阶妖兽,它身上覆盖着如同一块块花岗岩般的厚重鳞片,尾巴上长满了尖锐的骨刺。
仅仅是它在沉睡中无意识散发出的灵力威压,就让锦清凝感到一阵呼吸困难——那头妖兽的实力,已经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初期!
如果是平时,锦清凝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一个筑基期去招惹金丹期的妖兽,哪怕只差半个境界,那也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几乎等同于找死。
可是……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她身后,沉默寡言的无霜。
少年垂着眼帘,睫毛在冷峻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安静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没有灵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接受着命运施加的所有苦难。
那株固脉草就在眼前。
错过这次,在这浩瀚的茫茫世间,谁知道什幺时候才能再遇到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灵草?
锦清凝咬了咬牙,水蓝色的灵力开始在她经脉中疯狂流转,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悄无声息地拔出灵剑,剑尖直指那只妖兽。
只要动作够快,趁它还没完全清醒前抢下固脉草就走……
她想要赌一把,哪怕是受伤,哪怕是付出惨痛的代价,她也要把那株草给无霜取来。她不愿看到那个一直在她身后默默守护她的无霜,永远做一个没有灵力的废人。
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运转灵力冲出去。
一只修长、冰冷的手,从后方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极大,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她肩胛骨的要害。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暗劲传来,锦清凝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量猛地向后拽去。
“唔——”
她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背部便撞入了一个坚实而宽阔的胸膛。与此同时,那只扣住她肩膀的手迅速上移,掌心牢牢地捂住了她的嘴。
锦清凝被迫顺着那股力量靠坐了下来,两人一同隐蔽在茂密的剑齿草丛中。
她有些慌乱地睁大了眼睛,后脑勺抵着少年跳动沉稳的胸口。属于无霜那种冷冽中混杂着淡淡草药味的独特气息,瞬间将她完全包裹。
无霜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捂着她嘴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按着她柔软的脸颊。他那双纯黑的眼眸此时一片寒凉,没有看那株固脉草,也没有看那头熟睡的妖兽,而是死死地盯着他们右侧斜前方的一条被杂草掩盖的隐秘小径。
锦清凝被他这种紧绷的状态感染,顺着无霜的视线看去。
不过片刻,几道身影从林间的薄雾中逐渐显现。
“师兄,这都他妈找了两个多月了,那小娘们会不会早死在十万大山里了,怎幺可能还能跑来这妖兽森林?长老这命令简直是折腾人。”
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微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和口音,锦清凝的瞳孔骤然紧缩。那标志性的青色劲装下摆,在不远处的树叶缝隙中若隐若现。
是锦家的人!
“娘的,这破地方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个走在后面的年轻弟子烦躁地挥剑砍断挡路的藤蔓。
“闭上你的狗嘴!”为首的金丹修士阴冷的声音响起,“你以为我想来这种破地方?那可是天生的极品至阴之体!还是单品水灵根!她那副身子骨,就是上界那些大人物最喜欢的肉炉鼎!献上去说不定咱都能鸡犬升天。”
“真是不知好歹。”另一个弟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淫秽,“不过是个养来供人采补的婊子罢了,单品水灵根又怎样?到了上界还不是一样要张开腿像条母狗一样,真把自己当成什幺冰清玉洁的神女了?”
“就是,要是被我们先抓到了……”那弟子发出了一阵下流的笑声,“不然师兄…我们师兄弟几个先一起把这炉鼎给玩了?”
金丹弟子没有制止,只是冷哼了一声:“别做梦,她那元阴要是破在你们这群废物身上,家主能把你们的皮给扒了。抓回去,手脚打断,用铁链锁了,只要不死就行。”
“嘿嘿嘿,不破元阴的玩法多了去了,到时候师兄你把那小婊子的屁眼给干开,指不定弄爽了她还要求着你肏她呢”
一阵肆无忌惮、夹杂着污言秽语的意淫声在树林间回荡。
被无霜紧紧捂着嘴的少女,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那双明亮的杏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拼命地低下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舌尖,生怕喉咙里会溢出一丝呜咽声。
她不敢去看身后的无霜。
无霜……他听见了吧。
那个会默默护着她,默默关心她,和她一起在这妖兽森林出生入死吃苦的少年。他只是失忆了,并不是个傻子,他会不会已经猜到了,那几个修士口中下流的说起那个供人采补的低贱炉鼎就是她。
他会怎幺想?
会不会觉得她很脏?
锦清凝的睫毛颤抖,两滴温热的眼泪终究是没有忍住,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无霜捂着她嘴巴的手背上。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那一丝微烫的湿润,无霜没有放开捂着她的手,反而将她更紧地往怀里按了按,将她完全从后面抱入自己的怀中。
他缓缓擡起头,透过剑齿草的缝隙,那双纯黑的眼眸犹如死水般锁定着那几个逐渐走远的锦家弟子。
在那一瞬间,一股几乎凝结成实质的、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意,在少年的眼底深处,悄然苏醒。
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早已将杀戮刻入灵魂深处的无情。
仿佛在他眼里,那几个修士已经是一地死尸。
“师兄,快看那边!”
很快,一个年轻弟子发现不远处土坡上的那株固脉草。
顺着那名年轻弟子指着的方向,带头的金丹弟子眼神瞬间变得狂热。
“固脉草!竟是足足有千年年份的上品固脉草!”带头修士的贪婪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嘿嘿,这趟差事就算没逮住那贱人,有了这株仙草也算不上是一无所获!”
就在他们被贪婪蒙蔽双眼的瞬间。
“吼——!”
一声沉闷得仿佛要震碎人五脏六腑的咆哮,从岩石后方的阴影中轰然爆发,盘踞在阴影后的那团庞大黑影动了。
厚重的岩甲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一条长满骨刺的粗壮尾巴如同铁鞭般撕裂空气,带着狂暴的气浪,直接扫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筑基期弟子。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两名弟子仓促祭出的护体灵光便如纸糊般碎裂,两个人像破布麻袋一样被扫飞出数丈远,撞断了几根合抱粗的古木,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的碎块,眼见是活不成了。
“该死!是变异的四阶妖兽!”
带头的金丹期弟子脸色剧变,再也不见刚才的傲慢。他拼命催动灵力,指挥着剩下两名手下结阵抵抗。一时间法术的轰鸣声、妖兽的怒吼声,将这片幽静的森林外围搅得天翻地覆。
这只小队显然低估了日日伴随灵草吐纳、吸取了药香精华的妖兽。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头双目猩红的岩甲蜥硬抗着一记飞剑的刺击,一口咬碎了另一名筑基期弟子的半个身子,鲜血像雨点般洒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而那名带头的金丹期弟子,虽然拼尽全力用一记杀招重创了妖兽的左眼,但他自己也被妖兽的利爪狠狠拍中胸膛,胸骨凹陷,吐着血倒飞出去,倒在距离固脉草不远处的泥沼中,手脚抽搐了两下,法宝尽碎动弹不得。
距离战场不足百十步的锯齿草丛中。
锦清凝的眼睛一亮,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岩甲蜥失去了一只眼睛,正处于最狂暴却也最无暇他顾的时刻,而那个威胁最大的金丹期修士也失去了战斗力。
没有时间思考了。
锦清凝猛地一咬舌尖,借着剧痛带来的瞬间清明,突然爆发。她周身猛地腾起一层湛蓝色的水波,那股柔和坚韧的灵力,在瞬间滑出了无霜的怀中。
“凝儿!”
无霜原本毫无波澜的眼底,骤然卷起了一场可怕的黑色风暴。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了少女粗布灰衣上翻飞的一角。
布料从他指尖滑落。
锦清凝如同一只蓝色的飞燕,贴着地皮以极快的速度掠向那被鲜血染红的土坡。
十丈。
五丈。
三丈。
近了。锦清凝探出白皙的手掌,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固脉草边缘那一圈金色的绒毛。她心中涌起一阵狂喜,水蓝色的灵力包裹住根茎,准备将其连根拔起。
然而,她低估了变异四阶妖兽濒死前的反扑。
独眼的岩甲蜥虽然被重创,但妖兽本能的领地意识让它在锦清凝触碰灵草的瞬间,爆发出了最后的回光返照。它放弃追击那个奄奄一息的金丹修士,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扭,那条长满骨刺的尾巴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接抽向了那个娇小的身影。
“不好!”
锦清凝瞳孔紧缩,千钧一发之际,她拼尽全力将拔出的固脉草塞进怀里,同时调动全身灵力在身前凝聚出三面厚实的水元盾。
“砰!砰!哗啦——!”
连碎两面水元盾,最后一面也布满裂纹轰然崩塌。残存的巨力扫中了锦清凝的左侧肩背。
“唔!”
锦清凝发出一声闷哼,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甜腥。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扫飞出去,重重地摔进了几丈外的腐叶堆里,左肩的粗布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
她挣扎着想要擡起头,却看到那头岩甲蜥拖着鲜血淋漓的身躯,张开布满腥臭獠牙的血盆大口,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步步逼近。
就在锦清凝以为自己要命丧兽口的瞬间,一阵劲风猛地从她头顶上方掠过。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是妖兽凄厉到极点的悲鸣。
锦清凝吃力地睁开眼睛,透过因疼痛迷蒙的视线,她看到了一幕让她毕生难忘的画面。
是无霜。
他不知何时拔出了地上那名死去的锦家弟子留下的长剑,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他踩着岩甲蜥粗壮的前肢,借力腾空而起。
少年双手反握长剑,借助下坠的重力,顺着岩甲蜥之前被重创的那只左眼血洞,狠狠地将整柄长剑,连同剑柄一起,齐根没入了妖兽的大脑!
“轰!”
庞大的妖兽抽搐了几下,像一座崩塌的小山般重重砸在地上,压断了大片灌木,再也没了声息,只有妖兽的鲜血顺着岩石滴落的“哒吧”声。
那名唯一幸存的金丹弟子,躺在血泊中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认出了那个少女,刚准备捏碎传信玉牌,却发现那个如同杀神降世般的黑衣少年,已经转过了头,那双纯黑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少年随手拔起插在地上的一截带血的断剑残刃,没有一句废话,手腕猛地一甩,残刃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他的方向疾驰而去。
金丹弟子最后的视线,看到的是自己的头颅高高飞起,眼前的世界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所有可能暴露凝儿行踪的危险源,都要被彻底抹除。
“……无霜?”
锦清凝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声猫叫,伴随着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
无霜的背影猛地一僵,转身的瞬间,那股笼罩全身的修罗般的可怕杀气在看到她那半边染血的肩膀时,瞬间冰消雪融,化作了无措与令人窒息的阴沉。
他几乎是飞扑到她身边,单膝跪在泥泞的腐叶中。
“别……别碰……疼……”
锦清凝看着他伸过来想要抱她的手,疼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委屈和后怕终于在此刻涌了上来。但她的右手,却死死地护在胸口,献宝似的掏出那株沾着泥土和鲜血的玉白色灵草。
“无霜你看…我抢到了!有了这个,你的经脉……”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只沾满妖兽鲜血的手,却没有去接那株珍贵的灵草。
无霜的手有些发颤,他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肩,小心地、却又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执拗力道,将她娇小的身子轻轻托起,搂进了自己怀里。
“别说话。”无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看那株价值连城的固脉草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锦清凝苍白的脸和被鲜血染透的肩膀。一种名为“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像是带刺的藤蔓,疯狂地勒紧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锦清凝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无霜这个样子,他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也没什幺情绪,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滚烫、压抑的东西在燃烧。
“我…我没事呀,只是点皮肉伤……”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听着他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声,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点怯生生的小心翼翼。
“谁允许你这幺做的?”
无霜打断了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粗重而滚烫,喷洒在她的耳畔。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一头被触及了最后底线的孤狼,在竭力压抑着想要将怀里的珍宝彻底藏起来的冲动。
“我之前说过,遇到危险时你就跑。”无霜微微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哀求,“你为什幺不跑?”
锦清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左肩的剧痛在此刻仿佛都变得遥远。她的眼眶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渗入了他胸前破旧的黑衣。
“我怎幺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她哽咽着,被无霜死死的揽入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