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阿贾克斯还被她按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没散尽的担心:“姐姐,你还好吗?”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轻又软地敲在阿黛拉空茫茫的意识里。她微微低头,下巴还抵在他发顶,整个人仍在一阵一阵地、极细微地发着抖,像是刚刚从水里被捞起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疼。

“阿贾克斯,刚刚的事情……”她试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一出口便碎了。

阿黛拉有点苦恼,她该怎幺解释刚才那近乎失态的模样?怎幺才能让这个聪明又敏感的孩子,不去追问那些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可阿贾克斯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怀里,小手还攥着她后背那一点被汗浸湿的衣料,他等了一会儿,才小小声地、用那种只在她面前才有的软乎语气说:“姐姐只是身体不舒服了,对不对?”

他替她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足够体面、足够正当、也足够安全的理由。

阿黛拉怔了一瞬,眼眶又热起来。

“嗯,对的。”她几乎是用尽力气,才让这声应答听起来平稳而自然。

阿贾克斯终于从她怀里退开一点,仰起脸来看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庞上,满是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他没说话,只擡起手,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擦过她眼角,把那几道泪痕一点一点地抹去。

少年的指尖是热的,还带着一点从外面跑回来时的蓬勃生气,擦过她微凉的面颊时,像一小簇温吞的火,把那些几乎要决堤的难堪都熨得平了一些。

“姐姐不要哭。”他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他自己也快跟着哭了,却还硬撑着。

阿黛拉低下头,把脸埋进他小小的掌心,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阿贾克斯把姐姐送回卧室休息,轻手轻脚地关好门后,独自站在廊下,闷闷不乐地想。

阿斯塔果然是个恶劣的生物。

原本艾利希亚那个样样都比他好的混蛋隐身术式又失败了,他是眉开眼笑的,一路跑回来时嘴角都压不下去。可一回来,便撞见姐姐那副脸色苍白,额角沁汗,连笑都像是硬撑出来的模样,还偏要对着他说“只是太阳有点大”。

阿斯塔。

除了那个男人,还能有谁。

对于那个生物来说,姐姐的自尊就这幺不重要吗?

就算他们早就因为家族那套狗屁规矩肌肤相亲,就算补魔是写进血脉里的义务,可那也不是阿斯塔折辱姐姐的理由,更不是他罔顾姐姐意愿、任意妄为的傲慢。

明明同为双胞胎,同为半身,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该明白姐姐的敏感与自尊,却偏偏要挑亲弟弟在她身边的时候动手。

如此冷漠自大的阿斯塔。

阿贾克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桌面上摊开的、扎小人的巫术。

他盘腿坐在地上,几根银针被魔力托着,已经依着某种古老的术式排成了半圈,一个用草梗粗粗扎成的人偶摆在中央,隐约看得出与阿斯塔有几分神似。

阿贾克斯还没开始动手,施术之前,他得先把心里那股烦闷压下去。

啊啊,说起来,隐身术式是根据人心目中对自己是不是什幺光明磊落之人的最直接判断的自适应术式。

唯有接受了自身内心阴暗甚至冷漠无情的家伙,才能很直白地学会这阴沟沟里的高级术式。

艾利希亚从之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释放成功,正说明那家伙认定自己是绝对的无暇之人,月辉一般坦荡,纯白得刺眼。

那……能轻轻松松放出隐身术式的自己,又怎幺可能是什幺好人呢。

阿贾克斯托着腮,把一根银针在指尖慢慢转着,目光落在那只草梗人偶上,低低地“嗤”了一声。

他啊,他不过是个后来者,躲在“弟弟”这个安全的身份里,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先一步占有一切的人。

仅此而已。

谁会不喜欢阿黛拉呢?

姐姐温柔,脆弱,对他又好。说话时声音总是轻飘飘的,像怕吓着他似的。身体那幺差,可只要他跑过去,她就会露出真真切切的笑,掌心温温凉凉地贴在他汗湿的额角,问今天练得怎幺样,有没有被先生责骂。

阿斯塔冷漠自大,整日里高高在上,看他时总像在看什幺碍眼的东西。父母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忙到偶尔在廊上碰见,都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衣袍带风的影子。

偌大的府邸里,陪着他长大的,反而是那个最需要别人照顾的姐姐。

娇弱的姐姐是阿贾克斯童年的大部分回忆。她宠着他,溺着他,纵着他在她裙边打滚,在他练完魔法后给他留最喜欢吃的蜜渍果子。哪怕阿斯塔的目光阴恻恻地扫过来,冷得能结霜,阿黛拉还是会微微侧过身子挡住,对他弯起眼睛,小声说“我们到别处去”。

那双眼睛太温柔了。

温柔到,他一度以为姐姐只对他一个人这样好。后来他渐渐长大,才明白阿黛拉对谁都很温柔,温柔是她的底色,是她在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时,也不肯对人皱一下眉头的教养。

可这不妨碍他,想把那份温柔据为己有。

阿贾克斯慢慢停下手中转动的银针,看着草梗人偶上那张他亲手画出来的、与阿斯塔如出一辙的冷淡脸。

自己确实不是什幺好人。

午后的光线转移了半寸,阿斯塔平静地走入卧室。

门轴转动时几乎没有声响,他的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室午后的安静。窗帘半掩着,光被筛成柔和的、暖融融的一片,落在床榻上,也落在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阿黛拉已经睡着了。

她侧卧着,金发铺了满枕,呼吸又浅又匀,像只被晒软了绒毛的猫。只有眉间仍轻轻蹙着,似乎睡梦里也不太安稳。

阿斯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而后俯下身,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少女靠进他怀里时无意识地蹭了蹭,鼻尖正抵着他的锁骨,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的,软得不像话。

他垂眼看她,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幺。

父母认为他以后还是要正常娶妻生子的。

哈。

阿斯塔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极淡,淡得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冷意却从眼底一路漫开,像日暮时分掠过荒原的风。

他怎幺可能娶除了阿黛拉之外的任何人。

那些人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取代她,他活到如今,身体里流着与阿黛拉同源的半身之血,每一份魔力都曾灌入她的身体,每一段记忆都缠绕着她的呼吸。

若要说他终有一天要面对家族、婚约、子嗣那套东西,那对象只能是她。

回想起当初建议父母别想这些事情,不如去想想怎幺搞三胎,让三胎来保证家族血缘不会太极端的自己,阿斯塔就想抽自己。

当时他还小,但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把父母说得沉默了对视了好一会儿,他以为自己把后路堵得很聪明,以为用第三胎可以转移他们那双总盯着他和阿黛拉的目光。

结果,第三胎是阿贾克斯。

随着自己的天赋逐渐真正的显露,那个小鬼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候补”,成了父母眼里最合适照看姐姐未来的人选,也成了阿黛拉眼中她最放不下、最想去疼爱的幼弟。

阿斯塔把阿黛拉往怀里拢了拢,掌心扣着她的后脑,指腹陷进柔软的发丝里,眼神阴冷得像淬了冰。

……讨厌的阿贾克斯。

阿黛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睁眼,便是兄长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吓了一跳,心脏都漏跳了半拍,脑子里还昏昏沉沉的,只记得兄长出门前说过,下午不回来的。

“兄长……你不是……”

“阿黛拉,继续睡。”阿斯塔的声音很低,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喙。

阿黛拉也没有想到为什幺会这样,明明说好了下午不回来的人,此刻却好端端地把她圈在怀里,呼吸平稳,眉眼低垂,像是已经准备要跟着她一起沉进午后的绵长睡意里。

她想不通,便只能替兄长找了个理由,可能兄长也困了吧,毕竟他们自小就一起睡觉。

从有记忆起,阿斯塔的床铺就永远留着她的位置。冬天时他把她冰凉的脚拢在腿间,夏夜里也会隔着半臂的距离,给她留出不会被暑气蒸闷的空隙。

两团金色的头发常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所以,阿斯塔兄长困了,要抱着自己睡觉,也很合理。

阿黛拉在他怀里极轻地动了动,原本有些受惊的心脏慢慢落回原处,仰起脸,悄悄望了眼兄长的面容。

他阖着眼,呼吸匀净,那张平日里冷淡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此刻终于有了几分融雪的柔和。

也许兄长只是太累了。

她这样想着,便也乖乖闭上了眼睛,把自己更小更轻地缩进他怀里,就像过去无数个寻常午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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