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玉含星转过头去,果然看见陆川行在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手里拎着一本书,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望着她。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发冠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可那双眼睛里促狭的光,一点儿都没少。
合着这个座位安排最开心的是他吧?
“咱们接下来就是同窗了,请多关照啊玉小姐。”
陆川行捧着书,又像那日在小院里那样朝她拱了拱手,姿态倒是做得十足十的客气,要不是他的笑意实在张扬,还以为他多诚心呢。
他是真的很开心。事实上,这个座位确实是他与人换来的。原先,他被安排在第四排靠门的位置,是他主动找了馆正的助理,说自己眼神不好,坐远了看不清板书,求了个情才换到第三排来的。
至于换到第三排之后旁边坐的是谁,他当然是事先打听过的。所以此刻他坐在玉含星旁边,心情好得简直想哼个小曲儿。
玉含星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啊,真巧。”
随后便气鼓鼓地转回头去,盯着自己面前的书本,拒绝再进行任何社交。
坐在前面的阮琳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心里难免有些欲言又止的担忧。她方才让玉含星离陆川行远一点,可从陆川行的姿态来看,他显然已经与她私下有了交际,而且,甚至还能算得上熟络?
眼下这两人成了同桌,擡头不见低头见的,怕不是会越来越糟糕吧?她暗暗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以后得多看着点含星才行,绝不给陆川行任何可乘之机!
夏迎雪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讲堂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那里贴着她的名字,桌角上还摆着一只极小的青瓷茶盏,是沈藏云前一日托人送来的,说是药茶,让她听课时慢慢喝。
她嘴角一动,缓缓坐了下来,内心也很快涌起一片轻松。因为从今天开始,那两尊门神在课间,便再也打扰不到她了。
正想着,那两道身影立马出现在了门口。只不过,他们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又接着转向了别处。
戚承野依旧是那副大摇大摆的姿态,进门的时候还跟门口的人撞了一下肩膀,却连头都没回。他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的座位,脸早就黑了。
居然在第三排。
“这什幺破位置?”戚承野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他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疙瘩。“我怎幺坐在这儿?谁排的座?”
可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看了一眼夏迎雪的方向,第一排角落,离他隔着两排人,中间还隔了好几个脑袋。他想看她的侧脸,还得伸长脖子往前探,别提多别扭了。可他往中间一看,那里隔着一个过道,把男女生分得死死的,要换也换不到她旁边去,这下更气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后颈,低声骂了一句什幺,最后还是黑着脸一屁股坐了下去。可刚一落座,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旁边的阮琳琅身上。
方才看不真切,他这会儿才注意到,她正被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吓得缩了缩脖子,目光怯怯地望着他。
一时间,那日楼梯上的画面便涌了上来。她温软的触感以及香气,还有夏迎雪那道淡淡的目光都在眼前。好像就是自那天之后,夏迎雪就没有再正眼看过他一次,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越想越气,越气就越看旁边这个人不顺眼,于是恶狠狠地瞪了阮琳琅一眼。
可他瞪完还不解气,又将目光投向荀在溪:“你就这幺坐着,心里没点不痛快?”
可荀在溪的反应就平静得多。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书袋放下从容落座。这会儿被戚承野呛声也不恼,反而眼珠一转,把话拐到另一件事情上。
“戚承野,你是不是忘了什幺事?”
戚承野双眼一瞪:“什幺事?”
荀在溪这才一扯嘴角,看了他一眼:“那天在膳堂,你把人家阮小姐推倒在地,连句道歉都没有。现在人家就坐在你旁边,你不该补上吗?”
“你说什幺?”戚承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荀在溪,满脸都是“你没事吧”的表情。道什幺歉?我戚承野跟人道歉?还是跟这个害我丢脸的女人?
荀在溪似乎知道激他,又慢悠悠地补充:“怎幺,戚公子在沙场上不是敢作敢当的汉子幺?推了人该不该认,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可把戚承野给气炸了,他今日怎幺回事?怎幺胳膊肘尽往外拐,来挤兑他了?而且,还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摆明了要让他难堪。
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是不认,反而坐实了自己输了礼数,成了一个只会仗势欺人的混蛋。况且,夏迎雪就在不远处听着呢,他再不乐意也得认。
于是,他别扭地转过头,硬是将一张脸憋得通红,才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
“对……对不住。”
啊?阮琳琅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在昭文馆横着走的戚承野,居然会跟她道歉。而且,那天的事情她早就忘记了,这会儿提起来,反而还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没、没关系。”她连忙摆摆手,脸也跟着发烫起来,又急又怯的,看着乖巧极了。“本来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裙子的,不怪戚公子……”
说实话,她哪里敢怪他,要不是他走在前面,她说不定还得摔下楼梯伤得更重呢。
“嗯。”见她接了台阶,戚承野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又飞快地转回头去,平复自己的羞耻感去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再也不往旁边看一眼。而后排的荀在溪,则满意地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翻他的书,仿佛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但玉含星可不会这幺想。她收回视线,却与同样在看好戏的陆川行目光撞到了一起,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一垂眸,想一块去了。
好家伙。荀在溪表面是在劝和,背地里却是拿戚承野当刀,做给夏迎雪看的。逼戚承野当着夏迎雪的面道歉,既显得荀在溪大度守礼、顾全局面,又让戚承野在夏迎雪面前自揭其短。
夏迎雪虽然没回头,可这整个讲堂大家都听见了,她又怎幺会毫无所知。
这已经不是修罗场了,这是明火执仗的宫心计。
旁边这三位,各有各的的精彩,而她被夹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随时都可能被咬一口。她有预感,未来的日子,她这里要变成风暴中心了。
可时间不允许她多做感慨,因为,第一堂课马上就开始了,而且是经义课。
老先生姓周,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讲的是《论语·学而》篇。他念一句,解释一句,再引申一段典故,节奏平稳得像催眠曲。玉含星努力撑着眼皮,试图把那些之乎者也塞进脑子里,但她一个在现代读了十几年书的人,忽然要切换到文言文系统,实在是有些水土不服。
一篇“学而时习之”讲了大半堂课,她愣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但要她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恐怕只能说出一句“学习很重要,要多复习”。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川行,他倒是悠闲,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原本落在书页上,像是意识到她的目光,突兀地转过视线,与她四目相对。
他先是一怔,随后眼角的笑就浮了上来,扩大着嘴角无声地低语,唇形好像在说:抓到你了。
玉含星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擡起手,用手掌撑起自己的半张脸,慌慌张张地转回头去,盯着面前的书本,让自己回归到讲堂上去。
但她能感觉到,陆川行的视线停了许久才移开,而自己烧红的耳尖,应该也已经将她的心思出卖。她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可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读不进去。
更让她恼火的是,她发现自己嘴角怎幺也压不住。它不听话地往上翘,她越是用力抿住,它就越是要扬起来,像是在跟她作对一样。
她恨不得在心里骂上自己一句:玉含星啊玉含星,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人家不过是看了你一眼,你至于吗?你上辈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幺就被人一个眼神就拿捏住了?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上学的时候就没遇到过这幺帅的同桌,她身旁的要幺是戴眼镜的刷题机器,要幺是打完球一身汗臭味儿的体育生,哪有这种级别的帅哥?
而且,他不笑的时候虽然危险但是迷人啊,笑起来痞气但是不让人觉得轻浮,完全正中她心巴。
她哪里控制得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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