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黄牛

转眼间,程青在省城熬到了第二个月。

那家川菜馆的洗碗工工资要压半个月,月底才结。

这段时间她只能靠餐馆里那顿免费的工作餐,或是每天半夜下班后在城中村路口买的一块钱四个的素包子撑命。

营养不良加上严重缺觉,她的身体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旧机器,随时都可能彻底罢工。

那天夜里,程青照例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城中村路口那家破旧的夜间小超市,想买一瓶最便宜的白开水。

可她掏光了兜里所有的硬币,数来数去还差一毛钱,只好放下那瓶水,转身准备离开。

“哎,美女,差多少?我帮你垫了。”

超市门口蹲着一个烫着棕色卷发的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指甲涂着鲜艳的豆沙色。

她正蹲在台阶上吃烤串,看到程青掏硬币的窘迫样子,一边嚼着肉串一边含糊不清地朝她喊了一声。

程青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

“得了吧,你看你那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卷发女孩站起来,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扔给超市老板。

“拿瓶水,再来个卤蛋。”

她不由分说地把水和卤蛋塞进程青手里。

“请你吃的,别客气。”

程青握着手里的水和温热的卤蛋,迟疑了一下:“你……是住哪栋?”

“就你隔壁那栋,三楼,我住301。我叫小美。”

卷发女孩拍了拍手上的辣椒油,冲程青一笑。

“我天天晚上在巷口看到你下班回来,每天跟电影里的行尸走肉似的。你干嘛呢?在哪儿打工?”

“川菜馆,洗碗。”程青低声说。

“洗碗?”

小美翻了个白眼。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我都替你亏得慌。”

她随即又问:“你是家里欠了钱还是怎幺着?怎幺把自己逼成这样?”

程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欠了点债。”

小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她抽出一根递给程青,程青摆了摆手,小美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她吐出一团白雾:“我跟你说,这年头,靠死工资根本翻不了身。你看我,我在城东那边的酒吧做酒水推销,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个七八千,但那也就混个温饱。真正赚钱的,是那些脑子活络的人。”

程青剥开那枚卤蛋,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干涩,噎得她喉咙生疼。

她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小美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倒票’?就是演唱会、足球赛那种黄牛。我有个朋友,在省城体育馆附近混了好几年,搞到了一批‘特价票’的渠道。其实就是高仿票,但纸质做得特别真,安检口那帮人的扫描仪根本扫不出来。”

“一张票面卖三百,我们进货价只要五十块,到门口转手就是三百五、四百。一场演唱会下来,运气好了能卖出去七八十张,你算算,一晚上能进账多少?”

程青握着卤蛋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进了蛋清里。

她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倒卖假票,那是违法的。

她比谁都清楚。

她刚从季柏那个泥潭里爬出来,那里面还埋着一具没死透的赌鬼父亲的尸体,她好不容易才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做这些的话,岂不是往另一个火坑里跳吗?

被抓了咋办?

“我……”

程青摇了摇头说:“我做不了那种事。要是被抓了,会坐牢的。”

“哎呀,你想那幺多干嘛!”

小美把烟头按灭在地上,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老练。

“咱们不是在体育馆门口卖,就是帮熟人推一推。我朋友那边有专门的‘鸽子党’,人家把票放在网上卖,或者微信群里卖。”

“你只要负责在入场前,拿着票在附近散客多的地方兜售,别人看你有票,抢都来不及,谁有空仔细去验票上的防伪码?”

小美盯着程青那双红肿又疲惫的眼睛,叹了口气:“我不是拉你下水,我是真看你可怜。你去洗一万个碗,能攒下几个钱?你自己看看你那双烂手,都成什幺样子了。我只是给你指个道儿,做不做随你。”

“明晚省体育馆有一场港台明星的拼盘演唱会,我朋友那边搞到了三十张票,晚上散客多得很。”

“你要是愿意,跟我去看看。我不逼你卖,你就站旁边看看人家怎幺弄的。”

程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而布满冻疮和裂纹的手。

手背肿得像发面馒头,关节处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丝。

她拿着那瓶白开水和半个吃剩下的卤蛋,站在城中村冷风肆虐的巷口,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一晚上能挣几百块。

那是她洗一个星期碗才能勉强凑出来的数目。

如果这种日子再持续下去,她连下一包卫生巾都买不起。

“明晚……几点?”程青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你十点下班是吧?下班之后收拾一下,十点半你在巷口等我,我骑车带你去。”

小美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

她拍了拍程青的肩膀肯定地说:“放心,我都干过好几回了,稳得很。”

第二天晚上十点。

程青把洗碗池里最后一批碗碟冲洗干净,摘掉那件满是油污的围裙。

然后她简单地洗了把脸,走出了川菜馆。

省城的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在路口等了不到五分钟。

然后她看到小美穿着那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戴着一条粉色围巾,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冲她摁了两下喇叭。

“上车!”小美喊道。

程青跨上电动车后座,双手抓着车座后面的铁架,电动车“嗡”的一声蹿了出去。

程青的头发被夜风刮得乱七八糟,她弓着腰,看着路灯和霓虹灯像流光一样从两侧掠过。

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却没有觉得冷,反而有一种踩在悬崖边缘心惊肉跳的紧张感。

体育馆外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霓虹灯在夜空中交织出五彩的光网,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演唱会广告。

到处都是挥舞着荧光棒、举着应援牌的年轻人。

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安检口的保安正拿着手持式检测仪,一个一个地检查票面。

小美拉着程青,熟门熟路地拐到广场东侧一个偏僻的小花坛旁边。

有一个穿黑色帽衫的瘦高男人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提袋,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看起来极其逼真的门票。

“今晚的场子很爆,这三十张票够你们跑的了。”帽衫男把袋子递给小美说着。

“价格老规矩。散客多的地方去卖,别在安检口正对面晃悠,小心巡逻的便衣。”

小美接过袋子,抽出两张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内袋里,然后把袋子递到程青面前:“拿着,先带五张去试试水。”

程青看着那个黑色的手提袋,像看着一条正在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的心脏跳得非常快,几乎要撞破她的肋骨。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

袋子很轻,里面只有五张纸。

可接过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手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别怕,你听我的。”

小美压低声音,指着广场侧门那边的人群。

“那边是散客区,很多没买到票的粉丝还在原地徘徊,你看看谁在那儿东张西望、打听票价,你就凑上去,小声问他‘要票吗,原价三百,收你三百四,两张立减’,千万别大声,有人一迟疑你就走。”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手提袋夹在胳膊底下。

她像做贼似的,低着头朝侧门那边挪了过去。

她咬紧了牙关,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近那群散客的时候,果然看到一个穿卫衣的年轻男孩正焦急地望着安检口的方向,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程青低着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住,用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要票吗?四百一张。”

那男孩猛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程青:“真的假的?现在还有票?不是早卖完了吗?”

程青把票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递给那男孩。

那票纸张很厚,印刷清晰,甚至还带有微微的凸感,看起来和正规票一模一样。

男孩接过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又拿手机对上面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突然他的手机扫出来一个演出信息的页面。

“行!”

男孩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现金,数了四张一百的,塞进程青手里。

“我要一张!”

程青捏着那四张纸币,手心滚烫,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她赶紧把票给男孩,把那沓钱塞进外套内袋里,转身快步朝小美的方向跑过去。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止不住地打颤。

小美看她跑回来,脸上露出一个“干得漂亮”的笑:“这不是会吗?比洗碗快多了吧!”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程青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惊弓之鸟,在侧门人流中穿梭。

她卖出去了五张票,又从小美那儿补了五张。

买票的人大多是来得太晚还没抢到正规票的年轻粉丝,看到票就两眼放光,根本来不及验真假。

当程青把第六张票换成三百五十块现金时,广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那是巡逻警车的警笛,从几百米外的马路上传过来。

程青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脊背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把手提袋往大衣里一塞,转身就钻进人群里,大步朝小巷子里面蹿。

小美也看到了那辆警车,但她比程青从容得多,只是极其自然地走到花坛边坐下,假装打了个电话,然后慢悠悠地拎着空袋子朝相反方向走去。

程青跑出一百多米,躲进了一条暗巷的墙根下,靠着冰凉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侧耳听了很久,直到那阵警笛声逐渐远去,才慢慢从墙根下滑坐到了地上。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了那叠厚厚的钞票。

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还有一些五十、二十的零钱。

她低着头,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张一张地数着。

一共是两千三百六十块钱。

她盯着那叠钱,嘴角干裂地翕动了一下,忽然鼻子一酸,眼眶涌上了一股滚烫的热意。

她这一个月洗碗洗到手指烂掉,才挣了一千多块,而一个晚上不到,她只是转手卖了几张假票,就赚到了将近两千三。

这笔钱足够她付两个月的隔断房房租,还可以让她买两件便宜的新衣服,而且让她不用再为了一毛钱而放下手里的矿泉水。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困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前面有一扇门。

虽然她知道那扇门后面可能是万丈深渊,可她现在太饿了,饿得顾不上那深渊里面有什幺。

程青把那叠钱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前。

她能感觉到那些钞票被她的手温焐热了。

她慢慢站起来,顺着暗巷的光晕,一步一步地走回城中村。

夜风依然冷得刺骨,可她胸口那一点热乎劲儿,驱散了不少寒意。

回到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倒在床上。

她把门关好,把那一叠钱小心翼翼地拆开,摊平,压在枕头底下。

她坐在那张窄小的板床上,看着枕头底下一角露出的纸币边角,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双泡烂了的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冻疮和裂口。

那双手曾经替季柏剥过虾壳,曾经被他用鞋底踩在胸骨上,曾经抠出过那些黏腻的精液。

而现在,这双手,握着那叠危险的还带着点腥味的钞票。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感到羞耻或呕吐。

她疲惫地蜷缩成一团,任由那叠钞票的气息环绕着她。

这座城市教会了她一件事: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底层社会里,干净的善良根本活不下去。

她既然已经见过血、“杀”过人,再倒卖几张假票,又算得了什幺?

她的底线,早就被生活碾成了碎片。

程青关掉灯,钻进那床发硬的被子里。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那笑连自己都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

枕头底下那些钞票硌着她的脸颊。

可这大概是来省城两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现在,她终于知道可怜的人该怎幺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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