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由漆黑巨石铺成,石板缝隙间,一缕缕暗红液体缓慢蜿蜒,像干涸多年的血痕再次渗出了鲜血。
头顶灰黑阴云沉沉压下,偶尔有紫黑雷光在云中一闪而过,悄无声息。
阴风掠过,寒意直透魂魄。
梨昕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大得望不到尽头的广场,只觉得魂体仿佛被这无边的死寂压得越来越沉。
这里……真的已经不是她熟悉的世界了。
“走。”
身后阴差冷声催促,手中的锁魂链猛然一扯。
哗啦——
梨昕踉跄着被拖向前方。
直到那条黑压压的队伍近在眼前,两名阴差才停下。
队伍由无数魂魄组成,蜿蜒着没入远处阴雾,竟望不到尽头。
“进去。”
一名阴差擡手,将她狠狠推了进去。
就在梨昕跨入队伍的瞬间——
腕间骤然一轻。
她怔住,低头看去。
手铐消失了。
脚镣也已褪去。
就连一直牵在阴差手中的锁魂链,都停在队伍之外。
梨昕下意识活动手腕。
自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思绪便猛地一滞。
若真要放她离开,又为何将她送进这支队伍?
她擡眼望向前方。
排队……是等着投胎?
可她阳寿未尽。
她想起先前的争辩,却连回去找那名管事问个明白都做不到。
梨昕咬了咬唇,悄悄向旁边挪了一步。
四周魂魄依旧沉默。
她又挪了一步。
依然平静。
她心中一动,正准备跨出去——
身体却硬生生停住了。
梨昕一愣。
她低头看向脚下。
黑色石板静静躺在脚底,什幺也看不出异样。
可她偏偏动不了。
她用力向旁边挣了一下。
身体依旧被死死定在原地。
她又试着往后退。
结果仍然一样。
那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锁魂链更加牢固,悄无声息地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梨昕的灵魂狠狠一颤。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锁魂链消失了。
真正的束缚,却还在。
不是有人押着她。
而是——
这支队伍本身,就存在着一条她无法违抗的规则。
踏进来的人,只能向前。
梨昕猛然回头。
两名阴差早已走远。
她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魂魄深处升起。
此刻,根本没人看守她。
可她依然被困在这里。
她只是离体不到一天的新魂,纵然魂魄已经凝实如常人,却连半点法力、鬼术都未曾掌握。
她擡头望向四周。
漫长的队伍里,所有魂魄都低着头,安静地向前挪动。
偶尔,远处传来一声细微啜泣。
很快,又归于死寂。
没有谁试图离开。
梨昕的魂体渐渐泛起一阵无力的麻木。
她终于明白——
这里不是在押送她。
而是在等着她走向那个早已被阴司定下的命运。
……
队伍忽然动了。
「跟上。」
旁边的阴差淡淡开口。
梨昕还未反应过来,双腿便已随着前方魂魄向前迈去。
一步,又一步。
她试着停下,身体却被那股无形的规则牵引,只能随着队伍缓慢前行。
偶尔有魂魄走得慢了些,阴差便冷冷一句:
「跟上。」
于是整支队伍再次向前。
没有喧闹,没有争执。
所有魂魄都低着头,沉默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轮回。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湿冷的石气,阴冷得几乎渗入魂魄深处。
脚下的黑石泛着彻骨的寒意,随着每一步落下,寒意便一寸寸侵入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里不断有新的魂魄加入,原本落在最后的梨昕,也在漫长的前行中渐渐越过中段,来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远处的阴雾逐渐散开。
锁链相互摩擦的低鸣声,隐约自远方传来。
一声,又一声。
随着队伍不断前行,那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一座漆黑高台,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高台四周立着粗大的石柱,暗红锁链层层缠绕其上,深深没入地底。
而高台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古镜。
镜面漆黑如墨。无倒影,无光泽。就连周围灰暗的天穹,都映不进去。
梨昕望着那面镜子,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这便是阴司审魂之处吗?
她曾听说,亡魂踏上黄泉,最终都要经过阴司审判,再定六道轮回。
可不知为何,仅仅远远望着那面黑镜,她便觉得那股不安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
镜面深处,忽然掠过一抹白。
梨昕呼吸一滞。
那身影出现得太快,快到她只来得及看清一角衣袍的颜色,便再也捕捉不到半分痕迹。
可下一瞬,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不是安静。
是……消失了。
脚步声,锁链的低鸣,阴差维持秩序的声音——所有声响,在那一瞬间,仿佛从这个幽冥世界上被生生抽离。
梨昕僵在原地。
镜中。
那双眼睛,正望着她。
仅仅一眼。
梨昕便觉得自己轻了下来。
不是晕眩,也不是疼痛。
是一种更荒谬的感觉——
仿佛自己从来就不该存在于这里。
仿佛她这缕魂魄,轻得连被毁灭,都算不上一件值得发生的事。
她想低头,想别开视线,可身体却连「害怕」这种本能都来不及生出。
因为她忽然明白。
自己此刻,甚至连恐惧的资格都没有。
那不是她能够直视的存在。
不是危险,也不是敌意。
只是一种……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理所当然的注视。
像蚂蚁仰头,望进了神明垂落的目光。
梨昕死死咬住唇,终于逼着自己低下头,盯住脚下的黑石。
可那道视线,并未因此移开。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他还停留在她身上。
停留。
这两个字,忽然让梨昕遍体生寒。
因为她隐约意识到,一件极不合常理的事正在发生。
以那存在的位阶,她本不该值得被多看一眼。
更不该被这样,长久地注视着。
仿佛她是某种……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梨昕只觉魂魄深处一寸寸发冷,再不敢擡头确认。
而周围的一切,却早已恢复如常。
魂魄安静向前。
阴差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
锁链的低鸣重新响起。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没有任何魂魄察觉那面黑镜曾出现过异样。
只有梨昕自己知道。
那道目光……
还未收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