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确定,像在确认一件太重要所以不敢大声说的事,“酒店我看了几家,你回来挑。婚纱照的档期也问了,秋天不冷不热的时候最好。阿姨那边我上周去看过,她问你下次什幺时候能打电话。”
陆雪晴闭上了眼睛。
铁皮隔间里太闷了。汗从她的后背淌下来,作训服贴在皮肤上,黏腻的,热的。她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发现那只耳朵上也全是汗。
“杨林。”
“嗯?”
“我——”
她想说什幺?她自己也不知道。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很快会回去的。”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太过熟悉他的每一个停顿,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怎幺了?”他问。
“没怎幺。”
“你声音不对。”也正是因为他们之间太过熟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彼此的感知。
“信号不好。”她搪塞。
他不说话了。卫星电流声滋滋地响着。过了几秒,他说:“晴晴,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这五个字沉沉地敲击在她的心上。
陆雪晴睁开眼睛,看着铁皮门上贴的一张褪色的注意事项,第3条写着:通话限时十分钟。
“时间要到了。”她说。
“好。注意安全。”
“嗯。”
“晴晴。”
“嗯?”
“我等你。”
铁皮隔间里只剩下闷热的空气和信号断掉之后的死寂。她站了几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营区的探照灯打在操场中央,把沙土地照得发白。她沿着食堂的墙根走,走过水房,走过装备库,走过那条通往女兵宿舍的石子路。
宿舍门口的铁丝上晾着洗过的作训服,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间隔很均匀,像什幺东西在计时。
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朝操场走去,开始自我惩罚式的跑步。
每一步都用尽全力,鞋子踩在沙土地上,陷进去一点,再拔出来。探照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的肺开始烧。陆雪晴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这幺刻苦,晚上睡前还要加练?”
声音从操场边的单杠上传过来。收尾往下沉一沉的,像石头落进水里。
陆雪晴擡头张望,韩冬坐在单杠上不知道在做什幺,那里是探照灯照不到的盲区。
她一味地喘气,并不理他。
他也没再说话。
呼吸均匀了,她便继续跑,就当韩冬不存在。
本来,这也不关他的事。是她自己需要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幺样的感情和生活。即使韩冬不出现,她早晚也会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无关紧要,充其量只是个导火索。
第八圈。
第九圈。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她终于停了下来,坐在了地上。不是因为跑不动了,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跑多少圈,营地就这幺大,操场就这幺大,她跑不出探照灯照得到的范围。
欲哭无泪。
她听见他翻跳下来的声音,接着是沙石摩擦鞋底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那脚步声停在她的旁边。
“想聊聊吗?”他的语气很淡,不夹杂任何情绪,“我自认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和保密者。”
他的话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像夜里操场中央的探照灯,让她心底生出莫名的安全感,几乎要将所有心事和盘托出。
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身份并不赋予他们畅谈的资格,尤其是,感情上的问题。
到头来,她终究没有擡头回应,只是摇了摇头,把那些涌到唇边的话语连同叹息一起咽了下去,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们似乎认识了很多年,又似乎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韩冬转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小,像没说完的话,渐渐远了。风把他身后的影子吹得瘦长,最后消失在操场尽头,连带着话里的一点余温,没入沉沉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