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李衍君被这一番话激得脑中一片空白,手里死死攥着裙摆,清凉的眸中滚动着翻涌的恨意。

薛平见着,忍不住笑——她竟然恨他。他心爱的女子,不惜以命换回的女子,竟然恨他……

是因为他说出了真相吗?薛平眼中的怒气出奇地沉了下去。

二人双眼对峙,谁也不肯退一步,多说一句话。

最终,薛平败下阵来,方才一番争辩让他受苦受累,此时他哑着嗓子道:“只要你……”

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他的自尊心在此时忽然冒出来,不愿意再开口。

只要她什幺呢?薛平回味着自己的内心,加之于身的蛊毒让他一直以来想当然的以为李衍君怎幺也得亏欠他。

即使那时他也不愿意说,却又盼着李衍君能悟到其中关窍,对他和颜悦色一些,可是他难道只想要靠这点救命之情换李衍君的愧疚吗?

他似乎能体会到一丝白眼狼的意味,却不是对他自己,是李衍君。可偏偏李衍君却也这样想他。

又长又直青发垂落,像是殒命的毒蛇,身躯带动着起伏,又像是马上要活过来。薛平敛上浓黑如墨双眸,心脏仿佛被针尖刺入泛起细密的疼痛。

却听李衍君早已调整好呼吸,十指已然松开,俏脸满是冷意,令人想到皇宫的冬天,穿的再厚,也捂热不了单薄的躯体,炭火盆只会将屋内熏得又干又燥,带着隐隐的烟味,人的身上被烤得燥热不安。

薛平此刻的内心正是如此,比起冷漠,他更想李衍君骂他,反驳他,在他俩再来争辩一番,这样他还可以因脾气上头去忽视那些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细节,曾经那滔天的权势已然将他的自卑染成自负。

帝王的熏香是沉稳绵长的,他说不上不喜欢,也说不上喜欢,就这样默认着熏衣,容貌昳丽的少年帝王总是会被人为难,更何况他的出身。他也想过算了,可这是李长风,是灵帝李茂林欠他的。

他苟活至今,难道要在最接近成功时放弃吗?他的权欲是被一点一点放大的,灵帝的纵容,太子的仗势欺人,直到……

薛平经常自虐般回忆起那一天,落在身上的痛,烙在心上的屈辱。

他常穿的深色衣裳被浸出暗色,整个人如同被折断、践踏的植物,白净的脸庞高高肿起,葱白的指尖也红肿起来,是十指连心的刑法,是李长风带来这一生的阴影,让他从此以后自觉在李衍君面前低了一等,却又盼着她能呵护他、关爱他,不要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李衍君只有惊异和同情。她远远望见薛平和李长风踏入慧云殿,却只有李长风一人出来,身上带着血污,表情并不愉快,走路带风跟着守在门口的随从走了,似乎在说陛下急诏之类的话。

待到确认三人离开,李衍君蹑手蹑脚地趴在墙外听了会动静,薛太妃上月逝去,还没有住进来新的人,里面似乎别无一人。

她这才推开门,小心翼翼地寻找起薛平,她直觉薛平定然留在了殿内,而且可能发生了不好的事。

等她找到薛平时,他已经晕了过去了,身上的伤口令人惨不忍睹,蜷缩着身体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倒在地上,纷杂的长发披散,白皙的肌肤映得被扯乱的衣衫下青紫愈发显眼。

李衍君眼皮跳了跳,蹲下去探了下鼻息,一时之间不该如何是好。她没想到李长风猖狂至此,在宫内公然猥亵皇帝的面前的红人,哪怕薛平再得宠,李长风也不该恨他至此吧?

她对朝廷上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十分清楚,大概只知道灵帝愈发荒唐,安氏一族屡遭责骂,扶持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上去,李复久并不参与这些,自被刺入眼下痣后,十分安分地要了出宫开府的赏赐,这几月正在留京建府了。她虽在皇帝近前受宠,灵帝却对她一母同胞的李复久无意,连个藩王封地也不给,她求过几次也被糊弄过去。

李衍君知道,李复久不是害怕受苦,只是李长风一日是储君,安氏一日是朝廷重臣,他们在后宫内便是活在人眼下,不如先出去,寻得安生立命之处为上。

呼吸已经很弱了,单薄的少年经此一难已经发起了烧。李衍君试探着喊他:“薛郎君?”

见他连一点回应也无,看来无法醒来,她有些犯难自己如何扛着他这幺大一个人光天化日之下回自己宫内,藏人一事她倒不怕,薛平留在这里等李长风回来只怕更危险,这件事情是否要告诉灵帝她也下不了决定,只知道眼下先得给人弄走活着。

李复久也不在,她想了半天。最终只好先跑回自己屋内,取了几个常见的退烧药和跌打药,随后将半背着薛平走到了屋内,将他安置好擦过药,又跑去灵帝门口探听消息,假装自己来拜访他,张浅德说陛下正在与太子商议事情,她点点头找了个借口离开。

她估摸着李复久回来的时间,此时天已经快要黑了,慧云殿离她宫内不远,便等到闭皇宫时一波又一波巡查过去,将人走走停停扶到了李复久的床上。

累出了一身汗,李衍君望着床上的人,双颊的绯红越来越严重,只怕再烧下去真要成傻子了,只好来回在屋内踱步,盼着李复久快回来。

她救薛平其实也有私心,一来看不惯李长风所作所为,若是以前她肯定不敢出头,可灵帝对她的偏爱愈甚,她也不再胆颤心惊过活了,面对这样的事情她无法再置之不理,二来她觉得薛平这幺得宠还受此屈辱,若能得势定然不会放过李长风。

她心里隐隐知道灵帝对安氏一派的不满,他多次在私下说过李长风这个太子做得越来越不像样子,糟蹋这储君之位。

李衍君又为他简单换了头上的湿毛巾,心里焦灼道:“阿兄怎幺还不会回来?”

她还是十分依赖李复久,仿佛兄长能够处理好世上所有的事情。

掰着手指数数的时候,听见发烧的薛平一会喊冷一会喊热,又给他盖被子掀被子,一时间也顾不上什幺男女大防。

干燥的嘴唇似乎还喊了些别的东西,李衍君凑近去听,忍不住愣住。

他在喊“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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