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残暑未消,连傍晚的地下车库都一阵阵热浪。
可就在这连风都钻不进来的鬼地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却黑压压地人头攒动。
咔嚓,咔嚓。
刺耳的快门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无数道亮起的闪光灯。
“桃姐,有知情人爆料你在剧组耍大牌导致换角,这是真的吗?”
“说两句吧倪桃!听闻你这次能进酒会也为了攀高枝,对方到底是谁?”
“听说你父母跳楼前还欠了大笔赌债,你进圈是为了还债还是傍晚来这里抱大腿?”
“回应一下吧!网上说你插足同剧组女星感情,是不是事实?”
话筒几乎怼到少女脸上,几个黑色的海绵罩因为太近都蹭下了唇上几块口红。
“别挤了!麻烦让让!我们不接受采访!”
助理阿乔挡在她前面,伸着胳膊拼命拦人,声音却被快门声吞得一干二净。
倪桃被人群挤在中央,把头埋着极低,微卷的黑发早在混乱中被揉乱了。
她努力地想往门口赶,可似乎怎幺也走不出去了。
半年前围着她的还是尖叫欢呼的粉丝,现在挤满的却全是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记者脸。
落魄成这样,好像谁都能上来踩她两脚。
饱含恶意的质问一句接一句砸在脸上。
倪桃眼眶泛红,还是压着咽喉里的酸涩倔强着低头。
可还是让那些不堪又恶心的记忆,再次铺天盖地卷了过来。
父母生意失败后决绝跳楼之后,真正的噩梦也随之而来。
毫无根据的诬陷与莫须有的黑料一夜之间席卷全网,键盘侠恶毒的谩骂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公司高层在会议室里居高临下地递过来一份解约书。
他们不仅封杀她,更不许她私自发声。
势单力薄,根本无力向任何人抵抗。
今晚这场酒会,是她自投罗网也要撞一撞的最后生路。
若是有哪位曾经与父亲有过交情的长辈愿意高擡贵手,只要愿意出手帮她澄清一句,哪怕只有一句,她就能从这片吃人的舆论泥潭里挣脱出来……
可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就被这群嗅着血腥味赶来的狗仔死死堵在了这里。
“咔嗒。”
不知道被谁恶狠狠踩了一脚,鞋跟应声折断。
痛意顺着踝骨蔓延开来,倪桃眼眶一热,差点跌在湿漉漉的水汽里。
不能哭。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眼眶里那层泪花逼回去,索性踢掉另一只鞋,赤着脚往外走
再走远点。
只要再走远一点点……就可以逃出去了……
忽然,前方亮起一束极刺眼的强光。
转头望去,只见两道霸道的车灯如雪亮利刃,扫向嘈杂的人群。
“靠,这幺亮开什幺远光灯!”
原本叫嚣着要猛料的记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眼睛发酸,纷纷眯着眼捂住脸。
一辆黑色奔驰S从车位里缓缓开出来,车灯又闪了一下,随即喇叭长鸣,对着人群的方向压过来。
有记者回头看了一眼车牌,脸色变了,拽了拽身边的人。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了。
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京A8……好像是裴家的……”
“裴家?不可能吧?!算了别拍了,快走”
“惹不起惹不起……”
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司机冷着脸下车:“麻烦各位让一让,别围堵在主通道上。”
没有一个人敢废话。
今晚这酒会请的本就是各界名流,这辆车低调却显赫异常,车主的名头不用猜也知道是哪家高不可攀的官。
狗仔们面面相觑,一哄而散。
好一会,倪桃才愣愣地擡起湿润的眸子,被刺眼的大灯晃得眼皮酸涩,身前空了一大块,却什幺也看不真切。
阿乔蹲在地上捡回被撞飞的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她顾不上心疼,跑过来抱住倪桃的胳膊:“桃桃姐……走了,他们终于走了。”
路已经让开了,黑色的车身正从她面前缓缓滑过。
后排的车窗降下来一小半,大约只有三指宽的缝隙。
倪桃稍稍仰起小脸,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后座男人的眼里。
男人鼻梁高挺,修长指节夹着一支烟,薄唇轻抿,淡白烟雾顺着车窗缝隙悠悠飘出。
视线与她的撞上,半瞬。
他没有表情,车窗缓缓升上去,那张浸在烟雾里的脸被深色玻璃一点点吞没。
车子提速,尾灯在转角处一闪,拐了出去,只剩下排气管的余温和淡淡的汽油味。
倪桃怔怔地看着那个车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他……
可惜来不及再多想,阿乔就拉着她往回跑:“桃桃姐快走,万一那些人又回来了——”
暗处似乎又有新的快门闪烁,倪桃甩了甩发昏的脑袋,不敢再停,踉跄着被拽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旦耳畔安静下来,这段时间缠绕的噩梦都让她没办法冷静。
夜晚车水马龙,可世界之大,却好像没有任何她的容身之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手伸进包里,指尖捏住一张硬硬的银行卡。
“阿乔。”倪桃开口,声音有点哑。
阿乔回过头来。
“你不是一直想回老家开个店吗?”
阿乔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瞬间哑了声,“桃姐……”
倪桃没让她说完。便倾身向前,把卡塞进阿乔的手心,握住她的手指,替她合拢。
“密码是我的生日。”她说,“你买明天最早那班高铁,别拖。”
“不行,桃姐,你现在这样我不能——”
“我能。”倪桃打断她,“我一个人回家就行。”
阿乔攥着那张卡,指节发白。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声低低的“嗯”。
车子停在阿乔的出租屋楼下。
阿乔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眼眶里的湿液亮晶晶的,终究没说出话来。
“师傅,走吧。”倪桃把自家地址报给司机。
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走廊灯坏了一盏,光线暗沉沉的。她走到自家门口,擡起头。
门口堆着的东西比上次还多。
几个快递纸箱歪歪斜斜地摞着,有一只被拆开,里面塞满了不知道什幺东西,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湿味。
门板上贴的A4纸被撕掉了几张,又贴上新的,这次换了红字,“小三去死”。
倪桃无心再去清理,伸着抖得不像样的小手按开密码锁,跌跌撞撞闪身进了屋。
“关门”的机械音落下的刹那,她终于再也忍不住,脱力地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埋头大哭了起来。
“叮咚——”
摔裂了屏的手机忽然在地板上亮起,微博强制弹出一则热搜新闻。
【洛今妍出席文艺界慈善晚宴,与同席贵宾相谈甚欢,气质获赞全场焦点】
配图是一张媒体抓拍。画面里洛今妍端着香槟杯微微侧首,笑意盈盈地看向身侧的人。
而她身旁那个只露出一半的背影,冷眷而疏离。
赫然与今天车上碰见的清冷男人重合。
洛今妍……
又是洛今妍。
夺走属于她的一切,夺走属于她熬了无数个深夜写出来的创作成果。
不仅如此,为了彻底掐断她的声音,背后的资本一步步逼死她的父母,逼上了天台的高墙。
泪水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玄关冰凉的地砖角落里,一把用来拆快递的折叠刀静静躺在那里。
锋利的刀尖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剧烈的光。
可她能做什幺?
从小到大被父母小心翼翼保护在羽翼下的她,未经半点风雨,连爪牙都还没来得及长出,就已经陷在了四面楚歌的死局里。
无权无势,举目无亲,连唯一的依靠都化作了天边冰冷的墓碑。
刀尖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陡然亮了亮,带着蛊惑与阴森的叫嚣——
拿起我。划破你的喉口。死了就不必再受这种苦了。
倪桃浑身剧烈地发抖,颤巍巍地伸出冰凉的手指,抚上了那柄锋利的刀刃。
可刚一触,室内原本微弱的光线却突然熄灭了。
周围的空气一凉,好像有什幺诞生了。
“很想死吗?人类。”
“父母离世,受人诬陷,走投无路……嗯,你的心脏闻起来很甜。”
那声音不似人间之物,却像极了潜伏在阴湿深渊里的恶魔,诱哄道:
“与其就这幺窝囊地一死了之……不如我助你一力,让你活下最后一个月。”
“如何?”
冰冷的吐息似乎贴着她的耳廓蔓延开来,低沉的声音直扣心门:
“去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通通踏碎,然后……”
“安心把你的性命,交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