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特殊干预
“有人在把他往回拉。”
沈哲川说完,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轻响。
滴。
滴。
滴。
每一下都很轻。
却像在提醒他们,床上的人还活着。
暂时。
许闻重新检查了一遍宋临的瞳孔、心率和血氧。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他说,“但刚才那不是普通昏迷反应。”
“不是。”
“那就给我病史。”
沈哲川沉默片刻,转向周医生。
“调他三年前首次住院期间的完整护理记录、近三年随访摘要,还有这次重新入院后的夜间异常记录。”
许闻补了一句:“医学原件我也要看。”
“可以。”
几分钟后,护士推来移动工作台。
纸质病历夹、院内平板和几份打印曲线被放到床尾。
周医生先翻开宋临三年前第一次住院时的整合记录。
最前面的几页并不是白湾护理单,而是外院急诊和警方转诊摘要。
【转诊前72小时:连续失眠。】
【反复称听见水声。】
【抓伤颈侧,拒绝闭眼。】
【出现越界行为后由警方控制。】
【多次询问:“她什幺时候来?”】
最后一份转诊摘要停在凌晨。
【01:42 患者突发意识丧失,无法唤醒。生命体征存在,脑电异常活跃。】
【02:31 转入白湾特殊观察区。】
再往后,院方能够看到的内容骤然变少。
【03:05 灰塔外部人员进入:3。】
【03:12 六层普通医护撤离。】
【后续处置记录:权限封存。】
下一张能够读取的记录已经越过了那段空白。
【06:14 外部干预结束,患者生命体征稳定。】
【当日 未恢复有效交流。】
【次日 患者可识别护理人员。】
第三天,基础认知恢复,能独立进食,配合治疗,对环境无明显抵触。
记录页脚还有一条很小的系统备注。
【事件后续:特殊干预流程修订。】
后面的附件编号已经被灰塔权限锁住。
三天。
从无法唤醒,到能够正常吃饭、睡觉、回答问题,只用了三天。
许闻翻页的动作慢下来。
“太快了。”
周医生说:“患者脱离急性刺激源后,也可能快速稳定。”
许闻擡头。
“你自己信吗?”
周医生没回答。
Joey站在一旁,没有碰病历。
后面的护理记录比前面整齐得多。
【患者情绪平稳,配合良好,无额外需求。】
下一页。
还是这一句。
再下一页。
仍然如此。
日期不同。
签字不同。
值班人员也不同。
但有关宋临精神状态的描述几乎没有变化。
Joey的视线落到其中一页最下方。
【近期愿望:保持稳定。】
“这里改过。”她说。
周医生低头。
那一栏确实有修改记录。
他拿起平板,进入后台。
原始内容很快调出来。
只有两个字。
【回家。】
十四分钟后,被改成:
【保持稳定。】
许闻皱起眉。
“谁改的?”
“治疗评估组。”
“为什幺?”
周医生继续往下翻。
原始问答还在。
【问:你现在最想做什幺?】
【答:回家。】
【问:回家以后呢?】
【答:不知道。】
【问:目前是否愿意继续留院?】
【答:这样就好。】
最终评估:
【近期愿望:保持稳定。】
Joey盯着那行字。
“这样就好”和“我想保持稳定”,不是一回事。
周医生没有接话。
许闻也沉默了一会儿,才把病历翻到后面。
朋友记录为空。
兴趣爱好:无。
喜欢的音乐:无。
常看的书:无。
希望恢复的活动:无。
只有固定作息、治疗安排、认知训练,以及大量“配合良好”。
一个人的生活被整理得非常稳定。
也非常空。
那段住院记录在第三周末结束。
【出院。】
【转门诊随访。】
后面接着近三年的随访摘要。
前几个月记录得很密,后来逐渐拉长。直到约两周前,住院记录重新开始。
【连续失眠。】
【夜间惊醒,称听见潮声。】
【再次入住白湾。】
再往后,就是最近五天迅速恶化的记录。
技术员的设备忽然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屏幕。
“沈队,刚才的污染峰值对齐了。”
沈哲川走过去。
“投出来。”
屏幕上出现三条波形。
第一条是宋临当前脑电异常。
第二条来自灰塔设备捕捉到的污染噪声。
第三条是半透明参考曲线,旁边只有一串编号。
三条线正在逐渐靠近。
许闻看了一会儿。
“参考数据是什幺?”
沈哲川说:“已知梦境污染媒介的残留响应。”
“音频?”
“可能是音频,也可能是被音频结构改写后的脑内反应。”
技术员继续调取缓存。
一条残缺标题从页面边缘跳出来。
【睡不着的人可以试试……】
Joey的手指停住。
她见过。
韩叙死亡资料里,那个标题完整写着:
【睡不着的人可以试试这个。】
沈哲川看向她。
“认识?”
“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
“上一个案子的资料里。”
沈哲川没有追问案情。
“梦渡?”
Joey重新看了一眼那行字。
“至少是同一套投放话术。”
“记录。”沈哲川说,“继续查源。”
技术员低头操作。
周医生忍不住问:“现在重点不是宋临吗?”
沈哲川看着那几条波形。
“这就是宋临。”
他指向污染曲线。
“某个旧媒介正在重新同步他的意识。”
许闻问:“疗养院里有人重新播放过那段东西?”
“不可能。”周医生立刻说,“六层早就禁用白噪音和助眠音乐。”
Joey看向他。
“从什幺时候开始?”
周医生停了一下。
“宋临第一次稳定以后。”
“也就是说,旧治疗资料里用过。”
周医生的声音低了一点。
“转入白湾前的急诊留观记录里有常规助眠材料。白湾接手后发现他对某些声音反应异常,就把这一类东西全部禁了。”
“有哪些?”
周医生调出整合转诊资料。
大部分都是普通放松音频。
Joey的视线停在最后一项。
【潮声白噪。】
“链接呢?”
“下架了。”
技术员接过平板,接入灰塔设备。
几秒后,缓存记录被调出来。
音频已经删除。
只剩下一次播放记录。
时间在宋临转入白湾前一晚。那时他还处在外院急诊留观阶段,意识彻底失去之前。
许闻问:“播放以后发生了什幺?”
周医生翻到对应的转诊资料。
当天夜间记录里有一句很短的话。
【患者惊醒后称:不是这个潮声。】
许闻皱眉。
“不是这个潮声?”
Joey看着那几个字。
“说明他听过另一个。”
技术员那边又有结果。
“沈队,源链接被清理过,但域名残片和旧污染投放列表有重叠。”
“哪一组?”
“DREAM-FERRY。”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Dream Ferry。
梦渡。
只是换了一层皮。
沈哲川看向Joey。
“现在可以确认了。”
Joey没有反驳。
那些记录、缓存和被清理过的链接,已经拼出一条足够清楚的线。
三年前。
宋临在第一次干预前就接触过梦渡。
污染很深。
急诊留观期间播放的那段潮声不是他第一次听见的潮声。
随后他失去意识,被转入白湾,灰塔介入。
他异常迅速地稳定下来。
第三周末,他出院。
此后三年,门诊记录始终维持在很低的波动里。
直到两周前,那条旧污染链重新活了。
许闻看向沈哲川。
“所以他第一次好转,不是自然恢复。”
沈哲川没有回答。
许闻继续问:
“特殊干预到底做了什幺?”
“压制污染。”
“怎幺压?”
“不能公开。”
Joey看着他。
“压在哪里?”
沈哲川没有说话。
“身体?”
“梦里?”
“记忆?”
“还是某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位置?”
仍然没有回答。
沉默反而让每个答案都变得不太好。
许闻声音冷下来。
“如果你们当时压住的东西现在反弹,我至少得知道会怎幺伤害他的身体。”
沈哲川说:
“睡眠结构崩溃,意识牵引,应激波动,生命体征失稳。”
“严重呢?”
“意识被拖回污染结构。”
“身体?”
“留在这里。”
“然后?”
“衰竭。”
许闻的脸色沉了。
“怎幺阻止?”
“隔离污染噪声,切断牵引,稳定现实锚。”
Joey问:“他的现实锚是什幺?”
这次没人马上回答。
许闻重新翻开宋临近三年的随访摘要。
父母每月视频一次。
朋友为空。
工作经历只剩基础资料。
没有明确兴趣。
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没有急着回去的地方。
只剩那句:
【保持稳定。】
许闻把病历合上。
“他的现实锚很弱。”
沈哲川说:“所以不能强行唤醒。”
Joey看着病床上的宋临。
梦渡把人往梦里拖。
灰塔把人从梦里拉回来。
可如果一个人被拉回来以后,已经没有什幺特别想回去的地方——
那这根现实锚还能有多牢?
技术员忽然开口。
“沈队。”
屏幕上的灰线擡高了一截。
紧接着,宋临的脑电异常波形出现同样的变化。
与此同时,灰塔另一侧的外部记录也轻轻跳了一下。
技术员迅速把两组数据叠在一起。
“她身上的残留和宋临污染波形出现同步。”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Joey。
Joey的脸色冷下来。
沈哲川盯着屏幕。
“这不是今天才形成的。”
他看向她。
“你以前就接触过同一条污染链。”
Joey说:“现在才确认?”
“现在确认。”
“恭喜。”
沈哲川没理会她的讽刺。
“如果同步继续升高,你要离开病房。”
“我不会走。”
“这不是征求意见。”
Joey看着他。
“我是这里唯一一个处理过梦渡的人。”
沈哲川没有否认。
Joey扫了一眼屏幕上重合的两条线。
“所以你现在还让我站在这里。”
“目前你的价值高于风险。”
许闻皱起眉。
Joey倒只是淡淡看了沈哲川一眼。
“你们灰塔说话确实省事。”
“没必要换好听的说法。”
“这一点我信。”
技术员忽然坐直。
“宋临脑电开始周期同步。”
三条主波形逐渐靠拢。
宋临。
污染噪声。
DREAM-FERRY旧残留。
像三圈来自不同位置的水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推到同一点。
病房灯光轻轻闪了一下。
窗边的白墙上,多出一点水痕。
很浅。
像有人用湿手指碰了一下。
护士下意识后退。
周医生的脸色也变了。
许闻转头。
“那是什幺?”
没人回答。
那滴水没有往下落。
它沿着墙面缓慢向上。
水不该那样移动。
它贴着墙,绕过边角,一点点爬向监测设备。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开始变淡。
取而代之的是很轻的潮气。
沈哲川看向周医生。
“普通人员撤离六层。”
周医生没有再问,立刻带护士出去。
病房门打开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咔。
像门锁从另一侧被拨了一下。
门重新关上。
病房里只剩宋临、许闻、沈哲川、技术员和Joey。
墙上的水痕仍在往上爬。
就在它绕过墙角的一瞬,灰塔屏幕上的污染曲线突然擡高。
紧接着,另一条细线跟着动了。
是Joey身上的残留。
Joey自己却什幺都没感觉到。
直到半秒以后,她才察觉心口微微发紧,正常心率随之上升。
技术员盯着屏幕,脸色慢慢变了。
“沈队。”
沈哲川走近。
“怎幺了?”
技术员把刚才几秒的数据重新展开。
“不是她先产生反应。”
屏幕上,三个变化点依次亮起。
“外面的污染先动。”
“她身上的残留马上跟着动。”
“然后她本人,才出现正常的应激反应。”
许闻皱眉。
“什幺意思?”
技术员没有回答。
Joey却已经明白了。
她没有先听见什幺。
也没有先看见什幺。
她身体里的东西,比她更早收到了信号。
墙上的水痕忽然停住。
像是在等。
下一秒,Joey身上的那条细线又轻轻擡了一格。
水痕随即继续往上爬。
这一次,连许闻都看懂了。
那不是单方面的刺激。
它们在互相回应。
Joey盯着那道逆着重力爬升的水痕。
“这不是普通残留。”
沈哲川转头看她。
Joey说:
“这是梦渡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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