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她每晚都来
“她每晚都来。”
陆承远说完这句话后,咨询室里静了很久。
雨水敲着百叶窗,密封袋里的长发伏在茶几上,一动不动。办公桌旁的旧钥匙盒也重新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一下轻响只是某种错觉。
Joey把笔帽扣上,压住记录纸。
异常已经确认,接下来要做的是拆开它。
她知道很多委托人在说出第一句真话后,都会本能地后悔。他们会开始修饰、补充、否认,把已经露出来的东西重新塞回体面里。尤其是陆承远这种人。三十四岁,建筑事务所创始人,婚姻体面,社交关系干净,衣着、谈吐、履历都足够漂亮。
这样的人最擅长把腐烂的东西包进漂亮盒子里。
Joey擡头看他。
“从现在开始,我会按异常委托处理。”
“你已经确定了?”
“从你拿出这袋头发开始,就不需要再装成普通失眠。”
他的视线落在密封袋上,像被烫了一下,很快移开。
Joey继续说:“规则我再说一遍。第一,我会问很多让你不舒服的问题。第二,你撒谎,会加价。第三,如果你的隐瞒导致污染扩散,后果不由我替你承担。第四,如果我判断你对其他人构成风险,我会终止私人委托,转交官方。”
“官方?”陆承远皱眉。
“你可以理解为警方里处理特殊事件的人。”
“我不想惊动任何人。”
“那就别继续撒谎。”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青黑得像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阴影。可即使到了这种程度,他仍然坐得很直,衬衫领口被重新扣回去,遮住那道灰色欲痕。
他像一栋已经开始塌方,却仍试图维持外立面完整的建筑。
Joey对这种努力没有多少耐心。
她伸手,把密封袋推到两人中间。
“这不是普通头发。”
陆承远低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害怕。”
这句话让他擡了下眼。
Joey没碰密封袋,只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细银夹,夹住袋子边缘,把它放到灯下。
那些头发很长,发丝乌黑,尾端微微卷曲。没有水,却像被浸过,光线落上去时,表面浮着一种湿冷的亮。它们交缠在一起,像一团睡着的黑色细虫。
陆承远的指尖抽动了一下。
Joey问:“第一次出现是在什幺时候?”
“第五天。”
“第五次梦见她?”
“……是。”
“前四天没有?”
“没有。”他停了停,“或者我没发现。”
“每天梦见她之后,你醒来的位置有没有变化?”
“没有。”
“睡衣?”
“没有。”
“房间?”
“没有。”
“身体痕迹?”
“陆先生。”
他呼吸沉了一点。
“第三天开始,有一点。”
“哪里?”
“锁骨。”
“梦里她碰过那里?”
他脸色明显僵住。
这一瞬间,Joey几乎能看见他把话在喉咙里压碎的样子。羞耻、渴望、恐惧,还有一种不愿意承认自己沉迷其中的抗拒,全都混在一起。
“只是梦。”他说。
“梦里被刀割,现实里会流血。梦里被吻,现实里也会留下痕迹。”Joey说,“你来这里,不就是因为你已经知道它不只是梦?”
陆承远没有说话。
Joey把银夹放下。
“从第一天开始。不要再跳过你觉得丢脸的部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那段时间睡得很差。”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也更慢。
“事务所有一个项目出了问题。甲方临时修改方案,预算压得很厉害,团队里几个人都熬了很久。我回家越来越晚。回去以后,也不知道该说什幺。”
“和你太太?”
“嗯。”
“她会等你?”
陆承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一开始会。”
“后来呢?”
“后来不会了。”
“她不等你,还是你不希望她等?”
这句话很轻,却像刀尖拨开皮肤。
陆承远擡头看她。
Joey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他最后说:“都有。”
“她叫什幺?”
这是Joey第二次问他妻子的名字。
陆承远嘴唇抿紧。
那一瞬间,他脸上短暂出现了一种茫然。不是故意回避,不是体面人的防御,而是真的像在脑子里摸索一个应该存在、却突然找不到的东西。
那点茫然很快被他压下去。
“这重要吗?”
Joey低头,在记录纸上写下:
第二次回避。真实姓名提取困难。
“重要。”她说,“名字是坐标。你说不出来,就说明她正在从你的现实里被擦掉。”
“我只是太累了。”
Joey没有继续逼问。
这一次,她把那句话记进纸页里,而不是追着他重复同一个问题。
真实关系记忆受损。
初期。
“继续讲第一天。”Joey说。
陆承远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搜助眠音频。”
“不是朋友推荐?”
他一顿。
Joey擡眼:“刚才你说是朋友推荐。”
陆承远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我记错了。”
“你最好不要用这种借口浪费我的时间。”
他的肩膀紧了一瞬。
“我是在论坛上看到的。”
“什幺论坛?”
“一个匿名论坛。”
“主题?”
陆承远沉默片刻。
“睡眠。”
Joey没说话。
他低声改口:“不完全是睡眠。”
“那是什幺?”
陆承远擡手按了按眉心,像这个动作能把羞耻按回去。
“有人发帖说,如果你一直梦见一个人,说明对方也在想你。下面有人说,有一些音频可以帮助人进入特定梦境。”
“特定梦境?”
“梦见想见的人。”
Joey的笔停了一下。
“你想见谁?”
陆承远没有回答。
答案不一定是初恋。
也不一定是某个具体的人。
很多人以为自己想见的是某张脸,其实他们想见的是一种不会责备自己的目光。一个不用解释的房间。一种被无条件理解的错觉。
Joey问:“帖子是谁发的?”
“匿名。”
“账号名。”
“梦渡。”
咨询室里的灯极轻地闪了一下。
这一次,陆承远看见了。
他的视线下意识移过去,又很快收回,像生怕承认自己看见后,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异常都会变成事实。
Joey没理会灯光,只继续问:“你点了?”
“我当时只是好奇。”
“好奇到戴着耳机睡了一整晚。”
陆承远的脸上没有血色。
Joey看着他:“那段音频让你听见了什幺?”
“低频音乐。”
“除此之外。”
“雨声。”
“除此之外。”
“海浪。”
“除此之外。”
他的手指收紧。
Joey没有催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黑色无袖针织衫贴着肩背,长发干了些,几缕垂在颈侧。她不说话的时候,整个咨询室都会跟着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安慰,而是审讯室里让人自己承认的空白。
陆承远终于说:“我的名字。”
“什幺时候?”
“快睡着的时候。”
“声音是男是女?”
“听不出来。”
“清楚吗?”
“不清楚。像从水下传出来的。”
“它叫了几次?”
“很多次。”
“你摘耳机了吗?”
“没有。”
“为什幺?”
Joey替他说:“因为你不害怕。”
他闭了闭眼。
“因为那声音听起来不像要害我。”
“像什幺?”
他喉咙动了动。
“像有人在等我。”
Joey在纸上写下:
邀请前置。
等待感。
主动沉溺。
“然后你睡着了?”
“嗯。”
“梦见婚房。”
“嗯。”
“梦见她。”
陆承远的神情变了。
这种变化很细微,却逃不过Joey的眼睛。他的脸仍然疲惫,眼神仍然压抑,但当“她”这个指代出现时,他整个人像短暂离开了现实。
那不是恐惧。
恐惧会让人收缩,会让人逃离。可陆承远在那一瞬间,反而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光照到了。
怀念。
甚至是贪恋。
“她背对着我。”他说,“我知道她不是我太太。”
“为什幺知道?”
“感觉。”
“梦里你还记得自己已婚?”
“记得。”
“那你为什幺进去?”
陆承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是梦。”
“这不是理由。”
“我当时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这也不是理由。”
他终于擡头,眼底有一点被逼急后的恼意。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幺?”
Joey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让你说实话。你进那扇门,不是因为不知道危险,是因为门里面比现实舒服。”
陆承远像被人正面扇了一耳光。
Joey没有收回那句话。
“她像你的初恋。”Joey说。
陆承远眼神一缩。
“但她不是你的初恋。她是被你修正过的初恋。”
“修正?”
“现实里的初恋会误会你,会有自己的脾气,会不回消息,会离开,会变老,会结婚,会忘记你。但梦里这个不会。她只保留你需要的部分。”
陆承远低声说:“你说得太刻薄了。”
“刻薄的是事实,不是我。”
他垂下眼。
密封袋里的黑发轻轻收缩了一下。
像听见了这句话。
Joey的视线扫过去,又很快收回。
她继续问:“第一晚,她有没有碰你?”
“有。”
“怎幺碰?”
他明显不想回答。
“陆先生,梦境污染会通过触碰、名字、承诺和身体标记建立连接。我不是在听你的隐私,我是在找契约。”
这句话让陆承远勉强压下抗拒。
“她抱了我。”
“然后?”
“她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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