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下毛巾的时候,优莉注意到艾利希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肩胛骨微微往上一提,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正站在他身后、手指刚碰到他后颈的发根,根本不会发现。
优莉手里攥着毛巾,眨了眨眼。
“艾利希亚,你怕痒吗?”
“……没有。”
他的回答快得不像是在回答问题,更像是在条件反射地否认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事实。
优莉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毛巾叠好放在一旁,重新拿起吹风机,手指穿进他后颈的发根,轻轻拨开那层还带着湿气的银丝。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他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发际线往下,一路蔓延到T恤领口遮不住的那截颈椎。
“好,你不怕痒。”优莉用一种“我完全相信你”的语气说着,然后把吹风机调到低档,开始给他吹头发。
她故意放慢了动作。
手指先穿进最外层,给自己的短发吹和给艾利希亚的及腰长发吹完全是两种运动量。他的头发太多、太厚、太密,一层吹干还有下一层,像是永远翻不完那样,她分出左边一绺,吹干,再分出右边一绺,吹干,再回到中间——刚才吹过的那层好像又潮了。
她开始怀疑他平时说“大风直吹”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不用最大档根本吹不完。
当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耳后那片皮肤时,艾利希亚的耳朵动了一下。
耳廓微微往后一压,又迅速恢复原位。他的脸依然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正前方朝向,脖子以下纹丝不动,银发在她手中安静地流淌。
优莉咬住下唇,把一声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怕痒,而且怕痒的地方在耳朵后面。这个人的耳朵后面是弱点。
她没有戳破,也没有故意去逗弄,吹头发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不能因为发现了男朋友的弱点就欺负他。
手指穿过发丝时,绕开了他耳后那片区域,只在发梢处停留。
但反倒是这个刻意的避让,让艾利希亚的肩膀比刚才崩得更紧了一点。
吹到七八成干的时候,优莉拿起那瓶柑橘味的护发精油,对着自己的手心滴了三滴。这是她买这瓶精油以来用得最多的一次——平时自己用只滴半滴在掌心搓开,但艾利希亚的头发又长又厚又密,自然量也要加大,精油在她掌心被搓开,然后均匀地抹在他的发尾上。
三滴精油抹上去,从腰际的发尾一路往上,发丝表面没有留下任何油腻的痕迹,只有一层润泽的光。
吹风机最后调到了冷风档。她用冷风顺着他的发尾一点点卷着吹,从耳侧垂下的那一缕开始,到后脑勺最长的部分,再到两侧鬓角。
冷风拂过柑橘的香气,把它从淡淡的余韵重新烘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香雾,弥漫在沙发周围。
“……好了。”
优莉关掉吹风机,把线绕好放在茶几上。
艾利希亚的银发已经完全干了,柔顺地披散在肩后,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和刚洗完时那种湿漉漉的深银色完全不同,吹干之后颜色变浅了,更像月光透过薄云洒在水面上的颜色,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
优莉眉眼弯弯,好漂亮的头发,那作为给他吹头发的报酬……
优莉弯下腰,把脸埋进了他的后颈,鼻尖蹭过他发尾和衣领之间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深吸了一口气。
是柑橘,裹着一点点香皂的余韵,还有吹风机暖风烘过的、属于他皮肤本来的温度,三种味道叠在一起,被他的体温蒸成一种全新的、只存在于他后颈这个位置的香气。
艾利希亚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后背在她呼吸拂过的瞬间绷成了一条直线,肩胛骨在T恤下微微凸起,手指扣在膝盖上,指尖泛白。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优莉能感觉到他体温的变化,那片皮肤的温度在升高。他在紧张。他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但他的身体已经全部出卖了他。
艾利希亚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轻颤,后颈被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温热而均匀,柑橘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幺?
如果现在转过头,他就可以吻到她。把她从沙发背后拉过来,按进自己怀里。她不会拒绝的,他知道她不会拒绝的。
但是已经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她的校服还泡在脏衣篓里,他的校服还装在纸袋里,两个人明早都要穿着干净衣服准时出现在教室里。
如果再碰她——不,只要再拥抱她超过三十秒,他可能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下午在办公室里那次是为了补充魔力,尚且有正当理由;但现在魔力已经补满了,再做就是纯粹的——
可是,想抱着她睡觉。把她圈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听她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
想在她睡着之后轻轻地、不惊动她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想在她半梦半醒往他怀里钻的时候,收紧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抱着她,确认她还在,确认今天下午那些失控的瞬间没有把她推远,确认她还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用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看着他。
但这种念头——仅仅是同床共枕,不做别的——该怎幺开口?对她说“我想抱着你睡觉”?对她说“我不会做别的,只是想抱着你”?这种话说出来,会被她当成变态吧。
明明下午才那样对她,晚上就说只想抱着睡觉,谁会信?他自己都不太信。
“优莉。”
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不是因为欲望,是因为太久没说话,喉咙干涩。
“嗯?”
“下面该涂药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流程。
优莉从他后颈擡起头,手指下意识地摸上自己锁骨那片已经淡了很多的红痕。
“我自己可以的——”
“我帮你。”
“不……艾利希亚去洗衣服好不好?”
优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求,她仍然站在沙发背后,手指还搭在他肩上,指尖的温度透过T恤布料印在他的肩胛骨上。
艾利希亚侧过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他的视线落在茶几旁那个纸袋上。
“衣服是也要洗。”他承认。语气很平淡,但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那我们一起去洗衣服好不好?”
优莉抓住了这个突破口,趁胜追击。她的手指在他肩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她已经从沙发背后绕到了他身侧,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被他拉进怀里。
艾利希亚擡起眼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动摇。
她眨着眼睛,看起来是在求他,但眼睛深处分明藏着某种小心思——只要一起去洗衣服,他就没办法盯着她涂药了。至于洗衣服的时候还能不能再找机会把药膏的事糊弄过去,那是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艾利希亚微微眯起眼睛,他已经在这个表情上栽过跟头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被说服。
“……衣服也是我洗。”
“艾利希亚,那个我真的可以自己做的——”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尾音,像是小猫用脑袋蹭你手肘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哼声,让人很难拒绝。
艾利希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优莉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扶着沙发靠背的手背上。银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像一道帘幕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可是我想让优莉更加依赖我一点。”
他的声音隔着手背传出来,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只是近乎坦诚地,把一句藏在最心底的话掏出来,放在她手背上。
“好吗?”
优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比如“我已经很依赖你了”,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是想让她需要他——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不好意思,不是一边接受一边说“我自己也可以”。
是真的、理所当然地、毫无负担地接受他给的一切。是那种她不用开口他就已经做好的依赖,是她连“谢谢”都不必每次都说的依赖。
他还在成长痛中。虽然她也不太懂那是什幺,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寻找一种方式,一种既能满足自己控制欲、又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的方式。
“好叭。”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软软地往下掉。艾利希亚从她手背上擡起头,灰色的眼眸从下往上望着她。
“嗯。优莉可以预习一下明天的功课?”
“艾利希亚,我是年级前三哦?”
优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被小看了的不满。她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那……去回妈妈信息,或者和妈妈打个电话?”
“……你为什幺总是能找到奇奇怪怪的解决方案啊。”
她嘟囔着,嘴角却弯了起来。
“好吧。”
优莉去客厅拿手机的时候,看到了屏幕上的未读消息。
【妈妈】优莉,到家了吗?妈妈今天会晚一点回去,晚饭记得自己解决哦,冰箱里有菜。看到回复一下。
消息是一个半小时前发来的。那时候她正在浴室门口,被艾利希亚堵在门上,大脑一片空白,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涌上一股微妙的愧疚——妈妈值夜班那幺辛苦,还惦记着她有没有吃晚饭,而她居然把手机忘在了沙发上,连消息都没回。
她赶紧解锁屏幕,正要打字,发现消息后面还有一条。
【妈妈】优莉?睡了吗?
那是半小时前发的。大概是妈妈趁着休息时间又看了一眼手机。
优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简短的回复。
【优莉】到家了!晚饭吃了蛋包饭,很好吃。妈妈别担心,记得按时吃饭。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捧在手心里,盯着屏幕。过了片刻,消息状态从“未读”变成了“已读”。
【妈妈】那就好。妈妈这边还有一个病人要处理,大概十二点才能回去。你早点睡,不用等妈妈。
优莉咬了咬下唇,又打了一行字。
【优莉】好。妈妈辛苦了,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妈妈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
那边艾利希亚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浴室门口。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停在走廊拐角处,微微侧头,在等她挂电话。听到她说“妈妈辛苦了”,确认她已经放下手机,才推开了浴室的门。
“脏衣篓在哪里?”
“在洗手台下面——等等,你真的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艾利希亚已经从脏衣篓里拎出了她团成一团的校服。
衬衫裹在最外面,里面包着连裤袜和内裤,被他一件一件地分开,分类放进洗衣篮里,手指没有在那几件内衣上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只是在展开她那件沾了汗的校服衬衫时,微微蹙了一下眉,对着领口一小块油性笔的污渍看了看,然后从洗手台下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瓶衣领净。
“这件要先局部处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优莉半张脸藏在兔子玩偶后面,看着他往她的校服领口上喷衣领净,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几百次。
“你怎幺知道衣领净放在那里……”
“刚才洗完澡找吹风机的时候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