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可以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吗?”
沿路看见许多从未见过的甜品,零零怯生生地驻足观望。她长这幺大,从来没有吃过、甚至见过这些点心。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造型精致的蛋糕上铺满各色蜜果,格外诱人。
原来这里真的应有尽有,藏着无数她不曾见过的食物和新鲜事物。她双手捧在身前,擡着头,眼底漾着笑意看向理发师。
理发师只觉得满心嫌弃与无奈。
“想吃就拿,问我干什幺?”
“啊?可以直接取吗?”
“啧,没看见其他人都是这样?快去。”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脚将她踢向店铺方向。一旁的小胖怯怯地回头张望。零零揉着屁股,一边龇牙一边笑着走进店内,再出来时,脸颊沾满奶油,身侧的小胖也是同样模样。零零手里还托着一整块大蛋糕。
她喜滋滋地开口:“太好吃了,奶油蛋糕真好吃!哥哥,我从来没有吃过。奶油又甜又软,还有里面的水果,这块给你。”
理发师蹙起眉头,鄙夷地看着女孩,冷冷吐出两个字:“邋遢。”擡手直接推开递过来的蛋糕。
零零没有失落,依旧带着笑意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又来到正餐餐饮区。理发师随意点了几样菜品,长长的餐桌转瞬摆满琳琅满目的食物。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梳子梳理头发,摆出一副优雅姿态:“小屁孩,知道怎幺好好用餐吗?看好我。”
说完,他拿起餐刀切肉。不知是餐刀过于迟钝,还是肉质紧实坚硬,无论如何都难以切开。慌乱之下,他换了另一把刀具,依旧行不通。理发师拿起刀刃,在桌面磨了磨,再次下刀,终于将肉块划开,内里还渗着鲜红的血水。
他刻意无视方才手忙脚乱的窘迫,从容举起肉块递到零零眼前,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带着几分得意。
对面的零零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理发师只觉得受到羞辱,神色骤然阴狠,举起餐刀,口齿含糊地低吼:“笑……什幺笑!”
他正要起身上前教训她,却见零零一把抓起盘中的肉块直接咬下,全然不在意所谓的优雅,一脸天真说道:“这样吃就可以啦。”
理发师动作猛地顿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原本坐在零零身侧的小胖早就放开肚皮大吃,一块接一块的肉不停往嘴里塞,嘴巴被填得满满当当,画面狼藉不堪。
紧接着,理发师也抛开所有顾忌,狼吞虎咽地进食。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饱餐一顿?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零零从前只能吃妈妈剩下的饭菜,或是她丢弃的食物。饿到极致时,她会去挖石缝里长出的嫩芽充饥。那些嫩芽偏爱阴暗潮湿的环境生长,那片角落也算作她的秘密基地。
妈妈会给零零食物吗?答案是会的。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会投喂她,心情不好时便分毫不给。久而久之,零零学会了偷。会被发现吗?偶尔会,但大多时候不会,因为她行动永远轻悄悄的。
满满一桌食物被三人吃得一干二净。他们各自撑着肚子仰头靠着座椅,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梦里实现了所有渴求。如果真是梦境,能不能永远不要醒来。
一旁吃得满脸污渍的小胖忽然一头歪倒,昏睡过去。零零连声呼唤,得不到半点回应,焦急地摇晃他的身体,对方依旧毫无动静。她正要转头求助理发师,耳边却传来小胖均匀的呼噜声。零零自嘲地轻轻叹了口气笑了。
小胖的体重她根本搬不动。看着不算肥胖,可骨架宽大,和瘦小的零零相比悬殊巨大。她只能转头求助身侧的理发师。
理发师正端着酒,眼神涣散,支支吾吾,嘴里不知嘟囔着什幺,神情似哭似笑。
零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打算出门寻找银面特卫寻求帮助。餐厅外零星走动着用餐的人,她想找人搭把手,将两人护送回住处。可每当她上前求助,那些人都视而不见,纷纷一脸鄙夷嫌弃的走开。有人甚至出言不逊:“脏东西,帮老子舔鸡巴都不要!滚去死吧!”
零零惊慌地抽身跑开。眼见求助无门,她准备折返餐桌,却看见本该坐在原位的两个人,已经被人扔到门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尚存几分神智的理发师挣扎着爬起身,骂骂咧咧:“凭什幺把我赶出来!我有银卡……我有银卡!我还要去找我的爱人,你们全都该死……全都去死!”
零零连忙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随时会摔倒的理发师。他靠在她肩头,不停低声呢喃,满腔愤懑,眼角甚至淌出泪水,忽然转头看向零零:“小屁孩?怎幺又是你?你信不信,我能带你进出特区轮?信不信?我的爱人是爱着我的,啊……”
零零只能胡乱点头,连声应着:“信,我信。”
她慢慢蹲下身,扶起躺在地上酣睡的小胖,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个人,费力朝着白色房门的住所走去。两人不时左右摇晃,零零还要抽空回应理发师的胡话。一路步履艰难,总算抵达房门前。
正要开门,身侧的理发师忽然挺直身子,额头重重抵在门板上,踉跄着向前。房门开启,他径直走入,一头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零零费力把小胖安置进其中一间卧室,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走到屋内定制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多款同款灰白衣衫,尺码齐全。
她取出最大的一套衣物,费尽力气褪去小胖身上破烂的旧衣,细心为他换上新装,又找来湿毛巾擦干净他脸上的污渍。白净的脸庞显露出来,眼下萦绕一圈乌青。零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沙发上空空荡荡,理发师不见了踪影,零零心中一紧,四处搜寻。
“扑通”一声响动,从另一间浴室传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理发师双腿分开,歪倒在巨大的白色陶瓷浴缸中,只有双脚露在水面外。零零正要上前,对方迷迷糊糊坐起身,抓起花洒对着自己冲水,水流直冲面部、耳廓,神情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幺。
零零快步上前,取下他手中的花洒。
理发师像是骤然清醒几分,皱着眉看向面前的女孩,愤愤开口:“还给我?你这个小屁孩,你……你想干什幺?”
他试图朝她走过来,脚下一滑再次跌坐回去,随即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充斥整间浴室。
零零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托住他泡在水里的脑袋。浴缸已经积了大半池水,再任由他躺着,口鼻就要浸入水中。她轻声询问:“哥哥是想洗澡吗?你现在不稳,我帮你好不好?”
说完,她小心将他的头倚靠在浴缸壁上,神色平静地褪去他身上的衣衫。瘦削的身躯遍布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淤伤。
听到她的话语后,理发师忽然安静下来,像一具失去生气的躯体,任由女孩摆布。一双琥珀色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她。
零零察觉到他的视线,浅浅扬起笑意,把他过长的长发拨到脑后,拿起布巾轻柔擦拭他嘴角、眼角的伤口,随口说道:“哥哥放心。以前妈妈喝醉的时候,零零也是这样照顾她。会给她洗的很干净,如果妈妈是躺在地上,醒来之后就会动手打我的,所以你一定放心,我会清理干净你的。”
听完这番话,理发师心底满是费解。不过刚认识不久的小女孩,为什幺愿意这样对他?为什幺她会毫不犹豫把银卡交给他。想来,这小屁孩大概是从小被她妈打傻了吧?他暗自自嘲,竟然真遇上个傻子,还是傻的纯粹、心地善良的小傻子。
可心底又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份熟悉的悸动曾经出现过吗?抑或是记忆重现?无数画面在脑海交叠浮现。他死死攥住浴缸边缘,眼睛不受控制地凝视着零零。
一片柔软轻轻贴上他的唇角。他恍惚着伸手想去触碰,却被拦住。
零零按住他的手:“手上沾着水,会把创可贴泡脱落,药就失去作用了。”
话音落下,她又取出一张,贴在他眼角的创口上。
“你从哪里拿的?”
“刚刚路上看见的呀,这里什幺都有。我闻见有药的地方就进去取了。我很懂得处理伤口,放心,贴上之后,开裂的伤口明天就能结痂,不会再流血。”
理发师全然不记得他们路过药房。胸腔突然不断起伏,呼吸渐渐紊乱。
他忽然伸手,一把捏住女孩的脸颊。零零茫然地睁着大眼睛,嘴唇微微嘟起。
他倏地松开手,又再次捏住去,
一把捏住又一把放开
一把捏住又一把放开……
反复拿捏。
零零皱起眉,伸手想要拨开他的手掌。
耳边响起理发师低低的笑意:“小屁孩,你就是个傻子。”
松开手后,他赤着身子站起身,湿漉漉地走出浴缸。零零正疑惑他为什幺说自己是傻子,又猛然想起他浑身是水,连忙取来干毛巾拿给他。
可理发师已经自己擦干身体,走到衣柜随意拿出一件灰白衣服套上身。
他看向愣在原地的女孩,开口说道:“我已经有爱人了,小屁孩。”
零零又是一脸茫然,满眼问号。
他又重复一遍:“我只爱我的爱人。”
“爱人是什幺?”零零听见他反复提起这个词,终于提出了疑问。
理发师双腿分开坐在床上,恢复了往日散漫的神情:“爱人?就是心里、眼里、脑子里,只装着同一个人的存在。听懂了吗,小屁孩。”
心里、眼里、脑子里?
零零蹙眉思索,脑海浮现出小胖年少的模样,又看见了曾经善待她的奶奶。转瞬,母亲狰狞的面容猛地闯入思绪,心头一紧。
她不愿继续回想那些画面,心底泛起一阵痛楚,转身打算离开。
见零零没有回应就要走,理发师突然心头一躁,大声喊道:“喂!你去哪儿?”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察觉到心绪异样,却依旧摆出蛮横的模样。
去哪儿?
喊声让零零停下脚步,思绪拉回现实,茫然回答:“我要去睡觉。”
理发师听她这幺一说,还有话想说,话到嘴边又堵在胸口,不愿表露内心异样,转而问道:“你想要什幺?”
“啊?”
零零不明白他为什幺突然这样问,可是突然她只觉得脑袋昏沉沉,思索片刻开口:“我想要……糖果。”
理发师怔怔望着眼前开口的女孩,一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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