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那一年,初十不过十二岁。
父亲经营漕运,常年往返于江河之间。
每逢出船,她总爱跟在父母身边,坐在船头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
那本该是寻常的一日。
可天色从清晨起便阴沉得厉害。
乌云低垂,江风刺骨。
初十缩着肩膀,望向翻涌的江面,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爹,我们回去吧。”
她拉住父亲的衣角。
“今日风太大了。”
父亲只是拍了拍她的肩,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急迫:“再耽搁,这批货就误了期限。初十,听话,回舱里去。”
母亲站在一旁,神色淡淡,既不劝阻,也不安慰。
即便她苦苦哀求返程,母亲也毫不动容。
她不甘心地望向远处。
灰蒙蒙的天空压在江面上,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可没有人听她的。
船还是驶出了港口。
那一天。
风浪骤起。
天地翻覆。
她只记得耳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和船身断裂时刺耳的木头碎裂声。
记得父亲将她推向木板时那最后一眼。
然后。
一切都被冰冷的江水吞没。
……
再次醒来时。
她躺在岸边。
浑身是伤。
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贯穿半身。
而父母,再也没有回来。
活下来的,只有她。
和因染了风寒未能同行的兄长。
“竟伤得这么重。”
昏黄的灯火下。
少年小心翼翼替她包扎伤口。
初十红着眼眶。
“兄长……”
少年动作微顿。
随后擡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初十。”
“你一定要记住。”
“世间万物,都不及你自己重要。”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父母离世之后。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依靠。
兄长乃她唯一所剩。
纵使任何逆境将他们拆散。
……
“放开我!”
粗粝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肩膀。
初十猛地低头,张开嘴就咬了下去。
那人痛呼一声,松开力道。
她趁机用力一挣,却被身后另一人猛地推倒在地。
后背磕在青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你这贱——”
男人刚要动手。
一道慵懒的女声忽然响起。
“够了。”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名身着艳丽长裙的女子缓步走来。
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初十。
“新来的家人,自然该好好善待才是。”
女人蹲下身。
仔细打量着她。
“呵。”
“还是个黄毛丫头。”
初十顾不得疼痛。
急忙开口。
“这一定是误会!”
“我兄长一定会来找我的!”
“请把他叫来!”
女子闻言大笑。
周围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刺耳极了。
“看来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人捏住她的下巴。
红唇轻启。
“是你的兄长把你卖了。”
初十脸色骤然苍白。
“不可能。”
“他在赌坊输光了一切。”
“最后能卖掉的,便只有你。”
“不可能!”
初十猛地挣扎起来。
“我兄长不是那样的人!”
“他绝不会——”
“每个刚进来的姑娘都这么说。”
女人冷笑。
“可事实就是事实。”
初十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
女人直起身,朝身后的人一挥手,“你们几个……”
粗手立刻扯住她的衣领。
布料撕拉一声裂开,露出里面单薄的裹胸。
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要!请不要这样,求您……”
下巴被狠狠掐住,强迫她擡起头。
女人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这般神情,客人们定会喜爱的。”
“皮肤白皙柔嫩,也很容易上胭脂。”
她忽然啧了一声,目光落在初十右肩那道旧疤上。
伤口早已愈合,疤痕却依旧狰狞。
“真可惜。若非有此瑕疵,本是上等货色。”
初十偏过头,咬紧牙关。
女人叹了口气,终于松开手:“唉,只能认了。从今天起,你就在妓房干活吧。你需替兄长还清这笔债。”
……
夜深。
厨房灶台边。
初十抱着膝盖缩在角落。
火光忽明忽暗。
映得她神色恍惚。
她今日又惹了麻烦。
不仅逃跑。
还惊扰了客人。
这一次大概免不了责罚。
“初十!”
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她猛地擡头。
只见平日里照顾她的阿芸正端着小酒桌走来。
“果然在这里。”
阿芸叹了口气。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那位贵人生气了?”
初十借着她的手站起身。
“那还用问?听说你又逃跑了?”
阿芸压低声音,“你知道的,妓生不可能只接待自己合意的客人。你越是这样任性,到头来只会苦了自己。”
初十的手忍不住抓紧衣服,低头:“我也知道。可一旦我卖身,成了艺妓,如此一来,岂非兄长当真把我卖了?”
阿芸愣住。
看着少女执拗的神情。
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初十努力扬起笑容。
眼眶却微微发红。
“兄长才不是那种会把我卖掉的人。”
“只要让我见兄长一面。”
“我就知道真相了。”
阿芸长长叹息。
“先别想这些了。”
“那位贵人让你去后院把酒桌搬过去。”
“后院?”
初十愣了愣。
不罚她?
……
长廊灯火摇曳。
阿芸压低声音。
“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客。”
“楼里的人为了争着伺候他,闹得不可开交。”
她又拍了拍初十的肩,带着几分安慰:“而且,若真要肌肤相亲的话,这位客人,总比那个变态老头强吧?”
说完便快步走远了。
只剩初十一人站在房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
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
竟空无一人。
初十正疑惑。
忽然。
衣柜方向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来了?”
她猛地回头。
柜门缓缓打开。
一道修长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竟是白日救她的那个男人。
初十微微一怔。
“是您?”
男人单手扶着柜顶。
眉眼清冷,却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衣袍并未完全系好,露出一截锁骨。
他手扶着衣柜顶,目光落在她身上。
“又见面了。”
初十犹豫片刻。
还是上前一步扶住。
“您没事吧?”
男人轻笑着伸出手。
相触的瞬间。
他牵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手收回。
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刚刚……多谢您。”
“举手之劳。”
男人随意坐下,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初十低头摆放酒菜。
忍不住问:
“您为何躲在那里?”
男人缓缓转动手中的酒杯, 声音慢悠悠的:“这个嘛……想起了以前的事。”
语气淡淡。
“嗯?”
“从前那里曾是我的房间。”
初十愣住。
“那时总觉得那里很安全。怕被责罚,所以一直藏在里面。”
“如今身子长大了,行不通了。”
初十微微张了张嘴:“啊……”
片刻后。
男人放下酒杯,忽然拉开和隔壁连通的门。
下一瞬,娇喘声、布料摩擦声、压抑的低吟一股脑涌了进来。
烛影摇晃,隐约能看见隔壁床帐晃动的轮廓。
他单手撑头:
“你也是因为害怕那个房间,才想躲起来的吗?”
初十立刻直起身子,声音发紧:“恕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眼中的神色令人难以捉摸。
“你身处那房中时,心境如何?”
初十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头行礼:“我因无知给您添了麻烦,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
两人的脸骤然靠近,呼吸几乎交缠。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在那房中,那份心境——我问你,要拿你寻欢作乐之时,心中是什么滋味?”
初十的脸色瞬间难堪。
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别开视线,却在下一秒强迫自己直视他。
差一点便真当是个好人了。
“您当真要我据实作答?”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我以为与禽兽无异。”
“这幅身子毫无波澜。即便正遭人戏弄,亦是如此。欲念勃起之态,直觉恶心透顶。”
“我这样放肆无礼的人,大人您要亲自责罚吗?”
男人忽然轻笑一声。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把连通的门关上。
喧嚣被隔绝在外,屋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响。
“好了。”
初十没有再多言。
她快速把酒菜摆妥,收拾好托盘,准备离开。
手刚刚搭上门闩,背后却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
“难道你不想亲眼瞧瞧,那个曾折辱你的老东西,跪地乞命时的狼狈模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