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归来第二日,正院里比往日安静不少。
午后,沈晚卿正在偏厅翻着一份无关紧要的用度清单,墨竹忽然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迟疑:“王妃,柳侧妃求见。她说……有事情要亲自跟您说。”
沈晚卿放下手里的纸,顿了一顿,点头道:“请她进来吧。”
柳氏进门的时候,已经换下了往日在王府常穿的那些过于精致的衣裳。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髻也挽得简简单单,脸上几乎没施脂粉。她走到堂中,敛衽福了一福,一举一动比从前规矩了许多。
“王妃。”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我今日前来,是向王妃辞行的。”
沈晚卿擡眼看向她。
厅里安安静静,窗外有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叮铃细碎响了两声。她没有立刻说话,只示意柳氏坐下。柳氏却不肯坐,仍旧站在原地,想来是早把这番话在心里盘桓了许久,此刻只想一口气说完。
“从前那些事,是我错了。”她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半分回避,“王爷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爱人。我丧父之后,心里空得发慌,那时候王爷对我多有照拂,我便一错再错,错把他当成了我还能抓住的依靠,就像我去世的父亲兄长那样。我怕再尝到失去的滋味,才做出那幺多逾越本分的错事。”
她顿了顿,像是把压在胸口多年的郁气慢慢吐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爱,我如今也懂了。那不过是小孩子一样的嫉妒,怕自己的位置被占了,怕最后那点能依靠的人也留不住。这些心思龌龊不堪,不该来搅扰王妃的安稳日子,更不该冒犯王爷。”
沈晚卿静静地看着她。
厅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她想起从前那些处心积虑的试探,那些送来的补品,那些不远不近的刻意靠近,压在心里许久的那点不痛快,竟在这一刻慢慢散了开去。
不是原谅来得太快,是对方把话说到了根上——原来不是争宠,不过是怕再失去一次依靠。
“你想清楚了?”沈晚卿问道。
“想清楚了。”柳氏擡起头,眼神比从前干净了许多,“我决定离开王府。往后再也不踏进王府一步,也不会再拿侧妃的身份做任何文章。”
沈晚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已经想清楚了,走便走吧。”她声音平静,“王府不会难为你,你名下的妆奁和这些年攒下的日用,我会让人清点清楚,一并让你带出去。”
柳氏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再多说半句感谢的话,只再次福了一福,比刚进来时那福礼更深一分。
正这时,门外传来墨竹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王妃,府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来接柳侧妃的。”
沈晚卿眉心微蹙:“是什幺人?”
“是四位公子。”墨竹顿了顿,补充道,“自称是柳侧妃亡父在世时收养的义子,特意过来接人的。”
厅内静了一息。
柳氏听见这话,肩头明显松了下来,像是悬了许久的一件事终于落定。她转头看向沈晚卿,这一回笑意很浅,却是发自真心。
“他们来了。”她低声说,“我便不打扰王妃了。”
沈晚卿起身,送她走到厅门口。
穿过回廊时,正院的日光正好。柳氏走在前面,步子比从前稳当许多。行到二门,沈晚卿便停了脚,没有再往外送。府门外已经停了两辆素朴的马车,四个青年立在车边,年长的那个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沉静,其余三个年纪稍小,却也都站得腰背笔直。他们看见柳氏出来,齐齐上前一步,却没有立刻靠近,只静静等着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柳氏在门槛内转过身,对着沈晚卿盈盈一福。
这一福规规矩矩,没有多余的言语,也半个字都没再提起王爷。只开口道:“王妃保重。”
沈晚卿看着她直起身,点了点头:“一路平安。”
柳氏转身走出府门。四个义子上前接过她随身的小箱,其中一人为她掀起车帘。她登车之前回头望了一眼王府的门楣,目光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低下头走进了车厢。车轮滚动起来,很快消失在街巷转角。
沈晚卿在二门立了片刻。
风撩起她鬓边的发丝,又复轻轻落下。墨竹立在身后低声问她要不要回厅里,她只摇了摇头,吩咐道:“让人把侧院收拾干净,把钥匙收回来。往后那处空着便空着吧。”
“是。”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廊下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又直又长。走到正院门口时,恰好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萧霆渊。他扫了她一眼,又望向空荡荡的二门方向,没有多问,只开口道:“走了?”
“走了。”沈晚卿应声答道。
萧霆渊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幺一日。他没有再提柳氏的名字,只是擡了手,极轻地按了按她的肩。
“那便好。”
二人并肩往院里走。
正院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而侧院那条路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