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是申时末送到的。
沈晚卿正在书房靠窗的位置整理一摞已经批过的旧折子,墨竹忽然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王妃,北境八百里加急。”
她手里的动作顿住。
萧霆渊当时并不在书房。他午后去了兵部,说是要亲自过目一批新的甲杖名册。沈晚卿放下折子,让墨竹先把军报放在书案正中,自己则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暮春的阳光还亮着,却已经带了点将晚的意思。
不到半个时辰,他回来了。
玄色常服上还沾着一点外面的尘土,进门后先看见案上的军报,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走到案前,把封泥拆开。沈晚卿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看军报的速度很快,眼神却一寸寸沉下去。看完后,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军报重新展平,用镇纸压好,这才擡起头看向她。
“北境三部联合,突袭了云中与雁门两座边城。”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大波澜,“守将来报,城池未破,但折损不小,请求增援。”
沈晚卿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展开的军报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前线匆忙写就,墨迹甚至有些被汗水洇开的痕迹。
“严重吗?”她问。
“不算严重。”萧霆渊拉过椅子坐下,指尖在案沿轻轻敲了两下,“三部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余人,真正能战的不到一半。他们是看准了春耕时节,边军防备稍松,想抢一把就走。云中、雁门的驻军足够撑到援军抵达。”
他擡眼看她,语气认真了些:“本王会调宣府与大同的两支骑兵过去,再从京营里抽三千精锐。最多十日,就能把他们逼回草地。”
沈晚卿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会不会很危险”,也没有露出明显的担忧。只是把军报轻轻转了个方向,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然后问:“需要我做什幺?”
萧霆渊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府里的事,你照常做主就行。”他说,“兵部那边本王自己盯着。若有人借题发挥,想在朝里做文章,你听到什幺,直接告诉本王。”
“好。”她答得很快。萧霆渊没有再多解释军情细节,只是把调兵的大致方向说给她听。宣府骑兵走西路,大同骑兵走东路,京营精锐则走中路策应。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楚,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见到的事。
沈晚卿听得很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着他处理军务。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眉头都只是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平静。他只是把该做的事一件件排开,该调的兵一队队点明,仿佛北境那点骚乱,不过是棋盘上需要清理的几枚杂子。
“你不担心?”她忽然问。
萧霆渊擡眼,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道:“担心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北境那些部落,本王不是第一次对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你,今日听到军报,心里可曾乱过?”
沈晚卿想了想,如实说:“刚听到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后来看你的样子,就没有了。”
萧霆渊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她没有抗拒,自然地站在他椅侧。他的掌心复上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很温暖,让人感到很安心。
他声音很低,“以后若再有类似的事,你就这样想——有本王在,就不会出事。”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墨竹进来添灯的时候,两人还维持着这个姿势。萧霆渊没有松开手,只是擡了擡下巴,示意墨竹把灯点在案侧,然后继续低头看他刚才顺手拿起的另一份兵部旧档。
沈晚卿也没有离开。
她就站在他身边,偶尔帮他翻一页需要对照的旧册,偶尔听他低声吩咐门外候着的心腹。调兵的军令一道道传下去,书房里始终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简短对话。
直到酉时末,第一批军令才全部发出。
萧霆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沈晚卿看着他眼底隐约的疲色,主动问:“用晚膳吗?”
“好。”他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再陪本王坐一会儿。”
她便在他身侧的软凳上坐下。两人谁都没有再提北境的事。灯火安静地烧着,窗外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忽然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今日你在这里,本王反而比一个人处理时更冷静安心。”沈晚卿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她没有说“我什幺都没做”,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那以后军报再来,我也在。”
萧霆渊看着她,眼神深深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