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可以

聂明远大步走到林朝歌面前,擡手用指节刮了一下她秀气的鼻子:“你这孩子,来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酒都还没跟我喝上一杯。”

“喝了。”

林朝歌看着他手里端着的香槟,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起伏,“仪式上你敬全体宾客,我替自己喝了。”

“那不算。”

“我觉得算。”

空气在这一瞬间陡然安静。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聂明远嘴角的笑意停顿了一下,随后一点点、干干净净地敛了回去。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林朝歌。

刚砸下去个十亿的惊天大单,出门却迎头撞上自家侄女甩过来的冷脸,连句软话都懒得铺陈。换作任何人,此刻都该是错愕甚至愠怒的,但聂明远没有。

他只是用那种极其深沉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长满了刺,像是在极力掩饰着某种防御姿态的女孩。

而这种近乎失控的反常,反而像是一把钥匙,严丝合缝地插进了聂明远心底那个刚刚成型的、令人兴奋的猜想。

林朝歌的手指垂在风衣口袋旁,她碰到了晚宴包里还留有崭新印泥的公章,她手指蜷了一蜷。

合同和公章被她放在了一起,在那个晚宴包里,那里装着能让她在这个圈子里呼风唤雨的底气,是眼前这个男人半小时前亲手捧给她的。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地撕扯,一股巨大的羞愧感顺着心脏往眼眶上涌。

小舅舅做错了什幺?他什幺都没错。

错的是自己。是自己在这场冠冕堂皇的喜宴上,一厢情愿地,阴暗地贪恋着他的新娘。自己有什幺资格去迁怒一个满心欢喜给她铺路的亲人。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换上平时那副撒娇的笑脸,叫一声舅舅,把这句带刺的混账话圆过去。

但她张不开嘴。

尤其是当着那只戴着钻戒的手的面,尤其是还站在那个女人的眼皮底下。她骨子里那股近乎自毁的傲气,死死撑着她的脊梁。她寸步不让地回视着聂明远,哪怕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也绝不肯在这一秒低头认输。

两人对峙了足足五秒。

聂明远的视线在林朝歌紧绷的下颌线上刮过,借着端酒杯的动作,余光极其隐蔽地扫过身侧的另一个女人,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幽深的意味深长。

“行。”聂明远忽然又笑了。

他像个对家里娇纵惯了的晚辈毫无办法的长辈,无奈地扁了扁嘴,摇着头叹了口气,“算就算,大明星通告忙,舅舅不留你,路上慢点开。”

林朝歌硬撑着的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懈,视线便不受控制地越过聂明远,撞上了站在他半步之后的许简。

许简正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波澜,甚至连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诡异交锋,都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讶异。

迎着林朝歌微微发红的眼睛,许简的嘴角极其自然地牵动了一下,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那是一个极度温柔、得体,长辈看着晚辈闹脾气时才有的包容微笑,哪怕她们只差一岁。

许简往前踏出半步,恰到好处地切断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暗流。她看着林朝歌忽然笑了一声:“我还没和当红顶流合过影,林小姐应该不会拒绝吧?”

没等林朝歌开口,许简已经微微擡手,示意身侧的工作人员递上了一台拍立得。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一张底片缓缓吐了出来。

随着影像一点点显影,画面上,林朝歌做出了一个极其反常的动作——她朝着许简微微撅起嘴唇,比了一个隔空亲吻的姿势;而许简则配合着微微倾头。两人的距离极近,透着一种莫名的、极具拉扯感的亲密。

很多女明星营业时都会这幺拍,但在这个圈子里,林朝歌过去所有的照片中,从来没有过这样带有几分赌气、又藏着隐秘讨好意味的动作。

“签个名吧。”许简将照片递过去,眼底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送我作个纪念。”

林朝歌盯着她的眼睛,习惯性地往风衣口袋里一摸:“我没带笔……”

话音未落,许简已经递过来一支通体漆黑的派克定制钢笔,笔夹处镶嵌着一颗极低调的碎钻。

林朝歌接过拔下笔帽,刷刷在拍立得的白边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将那支笔揣进风衣兜里。

许简接过照片,“谢谢。”

聂明远站在一旁,喝得有点上脸,耳朵尖泛着红,但那双眼睛却很亮,是那种人逢喜事、大局在握的亮。

他重新把手搭回了许简的腰上,一改从前仅是隔空的护着,这次是真的将手搭上,顺势又宠溺的往自己身侧用力拢了拢。

他的动作让许简注意到了些许反常,但她依然不动声色的保持着一贯得体的微笑。

聂明远的拇指隔着旗袍滑腻的丝绸,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宣示主权的摩挲换了个语气,不再是平时那种纵容的打趣,也不是刚才在台上意气风发的潇洒,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接近他真实年龄的口吻,完全调到了“长辈”的频道。

“朝歌,说个正事。”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像是在下达某个不容拒绝的家族通知,“国外还有个收购案收尾,我得亲自跑一趟,过几周我从国外回来就会办个家宴,外公想你想到一直在念叨你,到时候你必须回来。”

他的语气里虽然掺了做长辈的命令,但随后尾音又往下压了压,多了一层劝的意味,不是命令,是'我这是在好好跟你说'。

“再忙,也要和家人吃个饭。”

许简站在他身侧,听到'家人'两个字时,目光从聂明远的侧脸移开,落在林朝歌脸上。

她的眼神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这种目光林朝歌是熟悉的,她总是那样静静看着一切发生,不带评判,不带情绪,只是观察。

“可是,我其他客户的时间也很宝贵。”

林朝歌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许简,只是盯着聂明远的脸又说出一句顶撞的叛逆,却让许简的微笑稍微滞了一滞,滞了一滞不是因为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

林朝歌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挂着一个极淡的笑,那个笑和她刚才给宾客签名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标准、得体、无懈可击,语气像是在开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玩笑。

许简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但她的指尖在酒杯上微不可查的紧了一瞬,却是让聂明远捕捉到了。

许简当然知道林朝歌在说什幺,那是一年半之前的原话,每一个字都一样,只是说的人和听的人调了个位置。

林朝歌说完,带上墨镜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和进门时一样飒。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背影笔直,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又落下。

聂明远愣了一拍,然后冲着她的背影摊了摊手,转向许简满脸的无奈,一副被气笑的表情,“你看看,这个孩子真的是越大越难管。”

话音还没落,前面那个背影已经走出了七八步。

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凌空挥了几下,是一个极不走心的拜拜,和任何被长辈唠叨之后敷衍了事的晚辈没有什幺区别。

“好了,到时候再看,没有重要通告我会去的,要是有,我就调调档期。”

她头都没有回,一步也没有停。

手在空中挥完那一下就又重新插回了口袋,背影继续往前走,穿过散开的宾客,穿过端着托盘穿梭的服务生,穿过那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回到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她是夺目的,如果她想,她会是全场最夺目的那个。

穿过走廊尽头的铜质大门,随后是旋转门转了一圈,把她的身影吞了进去,然后便是玻璃外面透过来的闪烁不断的闪光灯。

聂明远站在原地目送她,直到旋转门转完最后一圈,他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沉重的叹息,而是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嘴角还挂着那半截没收回的笑。

“算了。”他拍拍许简的腰,“能来就是进步。”刚好其它宾客来敬酒,他和许简打了个招呼,便又去寒暄了。。

许简和他点了个头,没有说话,随即又将视线扫过了那扇已经停止转动的门,大概两秒,闪光灯少了,然后没有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睑,将那张拍立得好好的放到手包夹层,端起旁边桌上还剩下小半杯的红酒,抿了一口,酒液从舌尖滑过,凉的。

人群散去大半。

聂明远习惯性地伸手去西装左侧口袋里,摸那支随身携带的签字笔,指尖却落了空。他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身侧的助理:“看见我那支黑金钢笔了吗?”

助理回想了一下,低声答道:“聂总,刚才好像许小姐从您兜里顺手拿了一支,不是借给林小姐签字用了幺?”

“你说什……”聂明远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纵深交错的人影,落在了不远处正与人寒暄的许简身上。

眼神微微眯起,表情渐渐由冷转寒,眼底略过了一丝微不可查。

订婚宴结束几天后,许简恢复上班。

她通常会在每次诊疗前一天让护士整理好次日来访者的详细资料,但昨天晚上她真的不太舒服。

换季的小感冒,不严重,就是鼻塞加轻微的头痛。

吃了药之后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连闹钟响了都又在睡了过去,再醒来头还是有点闷闷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在太阳穴后面。

夜里的时候一直觉得身子好冷,早上醒来她摸了自己的额头,测了温度,还是发烧,所以她到诊所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半小时。

今天抽卡选的地点相对更宽敞,但所有的地点,客户用的沙发躺椅品牌规格都是一致的,她永远会给客户营造最舒适的氛围感。

她拿过护士递来的钥匙开了门,脱了大衣挂好,换好中衣,从柜子里取出崭新的白大褂,折痕笔挺,领口翻出来挺括利落,每一个扣子都在正确的位置。

她穿好,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把领口翻平,最后用手指沿着肩线捋了一下,然后她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笔记本电脑按下开机,便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她还在发烧。

敲门声响了。

她睁开眼,没有站起,只是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顺手把桌上的笔筒往旁边挪了半寸,“进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不高不低,即便脑袋里还塞着那团棉花,语调也听不出任何异常。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脖子上还缠了一圈深灰色的围巾。

十一月的京市,这身打扮不算夸张,但进了室内还不摘,就显得不那幺寻常。

许简的目光扫过这个全副武装的身影,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她在诊所里见过太多不愿意暴露身份的人,政客、企业高管、公众人物,每个人进门的时候都带着一层壳。

所以她没有盯着看,只是把手再次移到键盘上,她给客户自行卸掉伪装的时间,所以她盯着笔记本屏幕,寻找今天护士给准备的客户资料,平时她都会提前一天就看,但今天她真的不舒服,找文件夹都找了十几秒的时间。

来人站在门口,擡手,先把帽子往后翻下去,露出一头栗棕色的长发。然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被无数镜头对准过无数次的眼。

最后是口罩,挂绳从耳朵上取下,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着,像一只不太高兴的布偶猫。

档案即将缓冲完毕,许简随意地将漂亮的眼,扫向了那个摘下了壳的人。

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搭在触控板上的食指,微微地僵在了半空,也仅是一瞬,不到一秒。

加载圈消失,她已经收回了手。

“林朝歌。”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读一份病历上的名字——确认,记录,然后继续下一个问题。

她的手从桌面上拿起,翻开旁边的一个文件夹,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今天是要咨询什幺心理问题吗。”

不是问句的语调,尾音没有上扬,和她一年半之前说“你好,我是简。”一模一样,每个音节之间的距离都相等。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拿起了笔,一副随时准备做记录的样子。白大褂的领口挺括地衬着她的下颌线,她今天没有带口罩,因为她今天不舒服,整张脸露在外面,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戴着口罩时一样不可读。

林朝歌没有回答。她往里走了几步,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那张皮质的躺椅前,转过身,像一年半之前一样,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倒,脊背陷进皮子里,头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交叠,脚踝搁在椅尾,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嚣张的,松弛的,把自己摆放成主人的样子。

许简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笔还悬在纸上,没有落下一个字。沉默大约持续了三四秒,她把笔搁下。

“其实你可以坐着。”

语气平淡。林朝歌擡眼去看她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裂缝,但没有裂缝。

“不用每次都躺在那里。”

语调还是平淡的。但这句话说完,诊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结了冰。

紧接着,一个极微小的停顿,就像一个极微小的休止符,却在两人之间延续了三四秒的空白。

没有书页的声音,没有笔尖敲击,房间里安静得连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响都在被无限放大。

“……还是说……你想像上次那样……”

不是问句,尾音没有上扬,但也不是陈述句。

它悬在问句和陈述句之间的某个微妙地带,像是在等什幺,说这句话的时候,许简已经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姿势很端正,脊背挺直,白大褂的肩线撑得一丝不苟,配上那张没什幺表情的脸,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医生。但她放在膝盖上交叠的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林朝歌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微微放大。她知道许简在说什幺,脸腾的红了。

一年半之前,不同的房间,但同样的椅子,同样的躺姿,和那句一模一样的话,之后发生的一切——手套,扣子,手指,血丝。

所有这些画面在一秒之内涌进她脑子,像被人忽然按下了快进键。但她已经躺在椅子上了。坐起来?现在坐起来等于认输,等于承认自己听懂了,等于承认自己慌了。

她林朝歌才不会认输,上次绝对是意外。所以她保持着那个嚣张的躺姿,脚踝还搁在椅尾,手还交叉放在腹部,只是手指攥住了衣襟下摆。

她下巴的角度比刚才扬的更高了一点,然后转头看着许简,许简也看着她。三米灰色地毯的距离,一年半的时间。

“可以。”

说出来了。

嘴唇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本来想说“没有。”

——想说'我今天就是来常规咨询的,没别的意思',然后她就会顺势坐起来,两个人回到正常的咨询关系,她坐在椅子上,医生坐在书桌后面,中间隔着安全的距离。

但她说的是“可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说“可以”。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两个字像一口烈酒,入喉的瞬间就知道不该喝,但已经吞下去了,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的牙齿咬住下唇,咬的也是同一个位置。

一年半之前被她反复咬过三次的位置,那个位置的下唇中间原本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早就愈合了,但前几天参加订婚宴的时候那里又破了。

每次她紧张的时候还是会咬那里。

活该,她心想。自己给自己挖坑,自己往里跳,你不是嘴快吗?你不是不想认输吗?现在你躺在这里,人家问你“是不是想像上次那样”,你说“可以”——可以什幺?你倒是说啊。

但她又在心里给自己搭了一个台阶。

她已经订婚了。

她看着许简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在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订婚了,说明什幺?说明上次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许简问“是不是想像上次那样”,也许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来访者的需求,也许是故意这幺问想让她自己退缩,也许……

随便什幺也许……

但她不可能真的再来一次。一个已经订婚的女人,未婚夫是商业大佬,订婚礼上当着满场宾客吻过的女人,怎幺可能在一个普通工作日的下午,在诊室里,对一个前任来访者……

她算什幺?甚至连“前任”都算不上,算上今天她们也只见过三次。

所以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既然是安全的,那嘴上逞个能又怎样?反正对方会说不,然后她就可以顺水推舟地说“开个玩笑”,坐起来,两个人像正常人一样聊聊天,把这一年半的空隙用社交辞令填平,这是她的如意算盘。

但许简没有给她说“不过如果你不……”的机会。

“可以。”

同样的两个字。从许简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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