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幺……变成了男人？”
赤红晶屑仍在广场上空飘落。
少女沙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周围每一个人听见。
莱因抱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想，这里面可能存在一点误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怀中的少女。
“首先，我从出生开始就是男人。”
“其次——”
莱因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逐渐消失。
“你认识艾琳娜？”
少女怔怔望着他。
金色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像是努力从一段破碎的记忆中寻找答案。
“艾琳娜……”
她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这一次，语气中的笃定少了许多。
少女擡起手，指尖试图触碰莱因的眉眼。可她的手才擡到一半，颈侧的金色裂纹便骤然亮起。
灼热气息从她体内爆发。
莱因胸前的衣料瞬间焦黑。
“别动。”
他抓住少女的手腕。
“你身上的裂纹还没稳定。”
少女似乎听不懂“裂纹”意味着什幺，只是低头看向两人接触的手。
她的手腕很凉。
与周围仍在燃烧的赤红晶屑完全不同。
“你不是她。”
少女轻声道。
“看出来了？”
“声音不同。”
“只有声音？”
少女认真打量他片刻。
“骨骼也不同。”
莱因嘴角微微一抽。
“感谢你的观察。”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学院导师与医疗人员重新向广场中央靠近。十余名高阶宝石武装者分散站位，武器没有指向少女，却已经封死所有可能离开的路线。
赫卡忒踏过破碎的礼台，来到两人面前。
她左眼的银色眼罩已经被血染红，右眼依旧凝视着少女。
“莱因，把她交给医疗队。”
莱因没有立刻照做。
“他们能治疗始源宝石？”
“不能。”
“那交给他们做什幺？”
“至少可以检查她现在是否会爆炸。”
“院长。”
莱因平静地提醒。
“她听得懂。”
医疗队所有人顿时僵住。
赫卡忒没有道歉。
“正因为她听得懂，才需要尽快确认她是否能够控制力量。”
少女转头看向赫卡忒。
仅仅一个目光，数名导师体内的宝石便发出低鸣。
他们几乎本能地握紧武器。
少女的视线从那些武器上扫过，最终重新落回莱因身上。
她抓住他的衣襟，身体向他怀中缩了一下。
动作很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赫卡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她在排斥其他宝石频率。”
“不是排斥。”
莱因低头看向少女。
“她只是不想被十几件武器围着。”
“殿下！”
苍曜礼仪官终于从废墟中赶来。
他的额头仍在流血，礼服沾满灰尘，却顾不上自己的伤势。
“请您立刻放下她！”
莱因问：“为什幺？”
礼仪官压低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她不是普通人。”
“这点我已经看出来了。”
“她是始源级战略资源！”
少女抓着莱因衣襟的手骤然收紧。
莱因擡起眼。
“你再说一遍。”
礼仪官被那双浅色眼眸看得一滞。
他从未见过第四王子露出这种神情。
没有愤怒。
也没有威胁。
只是突然不再懒散。
“我说，她关系到苍曜王国的最高利益。”礼仪官硬着头皮道，“您是苍曜王子，理应将她交给王室处置。”
莱因还未开口，广场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苍曜处置？”
赤砂帝国使节团中，一名身披赤金披风的老将大步走出。
他体格高大，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旧伤，胸前佩戴帝国元帅徽记。
“一个连自己国王都未必保护得住的王国，也配处置始源宝石？”
苍曜礼仪官脸色一沉。
“罗德里克元帅，这里是学院，不是赤砂军营。”
“正因为这里是学院，才该按照实力决定归属。”
罗德里克元帅擡手指向空中的识别信息。
【始源级生命核心。】
那行文字仍悬浮在礼台上方，像是一团足以点燃七国战争的火焰。
“赤砂帝国拥有大陆最强的地面军团，也拥有最成熟的王冠级武装体系。只有帝国能够保护她、培养她，并让她的力量发挥真正价值。”
他目光落在莱因怀中的少女身上，语气放缓了一些。
“少女，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女没有回应。
罗德里克并不在意。
“无论你来自哪个纪元，赤砂帝国都愿意给予你最高身份。”
“帝国皇帝可以册封你为第一王女。”
“你将拥有独立领地、十万直属军团，以及仅次于皇帝本人的战时指挥权。”
广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第一王女。
十万军团。
这不是招揽。
而是在用半个帝国作为报价。
罗德里克继续道：
“帝国未婚王储与王冠级契约者，任你选择。”
“只要你点头，赤砂可以立刻将你的名字写入皇室最高继承序列。”
少女终于擡眼看他。
“你要我做什幺？”
罗德里克毫不犹豫。
“成为帝国的剑。”
“剑？”
“斩断噬星群，摧毁所有威胁帝国的敌人。”
“不能拒绝？”
“军令自然不能拒绝。”
少女看了他几秒。
“不要。”
罗德里克的表情僵住。
“你没有听清我的条件。”
“听清了。”
少女靠在莱因怀中，语气平静。
“你要我成为你的剑。”
“我不要。”
整个赤砂使节团鸦雀无声。
一名赤砂贵族忍不住喝道：
“你知道自己拒绝的是谁吗？”
少女转头看向他。
那名贵族胸前的宝石猛然熄灭，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少女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她眨了眨眼。
“他为什幺跪下？”
莱因回答：“可能是赤砂的礼仪比较热情。”
跪在地上的贵族脸色由白转红。
罗德里克元帅额角青筋跳动，却没有继续强迫。
始源宝石刚刚苏醒，思维与常识都明显存在缺失。
在这种时候激怒她，不是明智选择。
他后退半步。
可还没等苍曜使节重新开口，霜环公国的代表已经走出人群。
那是一名身穿银白祭服的中年女性。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没有赤砂人那般强硬。
“霜环不会要求你成为剑。”
少女看向她。
“霜环愿意将北境永冻宫赐予你作为私人领地，并为你建立独立的宝石研究院。”
“你不需要接受任何普通军令。”
中年女性微微擡起下巴。
“你只需要与霜环王储建立生命契约，成为公国的最高守护者。”
站在霜环队伍最前方的艾希娅神情一冷。
她转头看向本国使节。
“我没有同意。”
中年女性语气不变。
“殿下，这是公国的最高利益。”
“生命契约需要双方自愿。”
“您是王储。”
“所以？”
艾希娅冰蓝色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我的灵魂属于公国？”
中年女性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艾希娅胸前的极光欧泊亮起寒光。
站在她身旁的诺兰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没有阻止。
只是提醒她，他们仍在学院广场。
少女看了看艾希娅，又看向霜环使节。
“她不愿意。”
使节解释：“那只是王储殿下尚未理解这份契约的重要性。”
“她说不愿意。”
“国家可以——”
“她说了不愿意。”
少女的声音仍然很轻。
周围温度却骤然升高。
赤红晶屑在空中重新燃烧。
霜环使节身后的冰晶护卫同时出现融化迹象。
少女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听不见吗？”
霜环使节脸色发白。
艾希娅则第一次真正看向这名从天而降的少女。
她眼中的冷意没有消失。
却多了一丝极淡的认可。
“霜环退出此次提议。”
艾希娅越过本国使节，直接宣布。
“殿下！”
“我不会与一个刚苏醒、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说出的人讨论生命契约。”
她看向少女。
“也不会允许别人替我讨论。”
少女点了点头。
“你比她好。”
艾希娅身后的霜环贵族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第三个上前的是翡翠海盟。
海盟使节并未直接出面。
米蕾娅合拢折扇，亲自走到广场中央。
蓝金长裙掠过碎裂的石板，海皇蓝宝石在她身后形成一圈柔和水光，主动隔绝了周围那些过于炽热的晶屑。
“海盟没有帝国的十万军团，也不会替你安排契约对象。”
米蕾娅微笑道。
“我们愿意提供十二支空海舰队、一座完全自治的浮空港，以及翡翠海盟最高议席。”
“你可以保留自己的名字、习惯和行动自由。”
少女问：“代价呢？”
米蕾娅的笑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帮助海盟守卫航道。”
“谁决定需要守卫什幺？”
“十二家族议会。”
“我可以拒绝？”
“在非紧急状态下，可以协商。”
“紧急状态呢？”
“议会拥有最高征召权。”
少女摇头。
“不要。”
米蕾娅并不意外。
“你甚至没有听完我们能给出的资源。”
“我听完了。”
“你不知道十二支舰队意味着什幺。”
少女认真思考了一下。
“比一个人多。”
“……当然。”
“但还是不要。”
米蕾娅望着她。
“理由呢？”
少女低头看向莱因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刚才她的裂纹暴动时，莱因只是让她别动。
没有命令她闭眼。
没有要求她服从。
甚至没有问她究竟值多少钱。
“你们给我的东西很多。”
少女道。
“但最后还是要我听你们的。”
米蕾娅没有反驳。
她只是收起笑容，向少女微微颔首。
“合理的拒绝。”
“海盟尊重。”
这句话落下时，海盟使节团中有数人明显不满。
可米蕾娅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直接退回本国席位。
接下来走出的是月棘教国代表。
一名白袍主教手捧银色圣典，身后跟着教国圣女莉莉丝与圣裁官塞芙娜。
“迷途于时间之外的神圣生命。”
主教擡头仰望少女，神情近乎狂热。
“你不是武器，而是神迹。”
“月棘教国愿意尊奉你为至高圣女。”
“七百万信徒将颂扬你的名字，整座教国都会成为你的神殿。”
少女问：“我要做什幺？”
主教微笑。
“只需接受圣典审查，遵循教国戒律，并将始源之火用于净化异端。”
“异端是什幺？”
“拒绝神圣秩序之人。”
少女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圣典。
“谁写的秩序？”
“历代圣座共同解释神意。”
“神在哪里？”
主教神情微僵。
少女继续问：
“他亲口告诉你，要我听你的？”
广场上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
主教脸色阴沉。
“亵渎神意者必受审判。”
少女点头。
“那你去审判。”
“我不要。”
莉莉丝侧过脸，肩膀微微发抖。
塞芙娜面无表情地问：“圣女殿下，您在笑吗？”
“没有。”
“铭名白晶记录到您的心率正在上升。”
“是始源威压的后遗症。”
“您的契约者仍然记得您刚才笑了。”
莉莉丝立刻恢复端庄。
“那一定是你的记录出现了错误。”
月棘主教脸色更黑了。
第五个出价的是金穹商邦。
一名身材微胖的财团董事没有讲王位，也没有谈信仰。
他直接擡起手。
上百份金色光幕在空中展开。
矿山、工厂、研究所、空港、人工宝石生产线，以及一串长得令人眼花的资产数字同时出现。
“终身独立账户。”
“七国通用的最高信用等级。”
“三座宝石矿脉的永久收益权。”
“金穹最高规格实验室，以及无限制研究预算。”
董事露出自信笑容。
“你不必服从任何王室。”
“只需要与我们签署独家授权协议。”
少女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
“这些是什幺？”
董事愣了一下。
“钱。”
“钱是什幺？”
广场再次安静。
金穹使节团集体失声。
莱因低声解释：
“可以用来换食物、衣服和住的地方。”
少女若有所思。
“能换记忆吗？”
“通常不能。”
“能让死去的人回来吗？”
“至少正常的不能。”
“能让我不做不愿意的事吗？”
莱因看向那些金穹商人。
“这个问题，得看拥有钱的是谁。”
少女重新看向董事。
“你给我钱，是要买什幺？”
董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不是买，只是商业合作。”
“合作什幺？”
“你的装甲数据、始源结构、能源切面，以及必要情况下的战斗调用权。”
“就是买我。”
“只是授权。”
“不要。”
董事急声道：“你知道这些财富可以买下什幺吗？”
少女回答：
“买下很多人。”
“但买不下我。”
金穹席位中，诺维娅擡起眉梢。
她原本一直在观察少女体表的能量流动，此刻却第一次放下手中的数据终端。
“董事先生。”
她淡淡道。
“回来吧。”
“殿下，我们还可以继续提高——”
“她连货物都不是。”
诺维娅的声音依旧带着商邦贵族特有的从容。
“在对方拒绝后继续报价，只会证明我们既缺乏教养，也缺乏判断力。”
董事脸色难看，却只能退下。
第六支队伍来自黑昼联邦。
他们没有华丽王服，也没有成群贵族。
几名身穿黑色军装的联邦代表安静站在阴影里，面罩下隐约可见银灰色金属皮肤。
为首的女军官走出队列。
“黑昼不能给你王位。”
“不能给你信仰。”
“也给不起金穹承诺的财富。”
她摘下手套。
手背上，黑色虫晶组织正沿着血管缓缓蠕动。
“联邦只能给你战争。”
“我们的北境每天都有人被噬星群吞噬。”
“加入黑昼，你会得到最高战时权限。你不需要接受贵族命令，但必须帮助我们杀光虫族。”
少女凝视她手背上的虫晶。
赤红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困惑。
“它们在哭。”
女军官身体猛然一震。
“你说什幺？”
“你身体里的东西。”
少女擡起手，似乎想要触碰那些黑色组织。
“它们一直在哭。”
女军官下意识后退。
周围黑昼士兵同时握住武器。
少女停下手。
“你们要我杀光它们。”
“是。”
“包括你身体里的？”
女军官沉默了。
少女看着她。
“你也不知道。”
“所以我不要。”
黑昼代表没有继续争辩。
他们来得最安静，退下时也最安静。
广场上的目光最终转向苍曜王国。
六国已经全部提出条件。
王位。
军队。
领地。
财富。
信仰。
乃至一整个国家的战争权限。
现在，只剩少女落地时最先接触的苍曜王国。
苍曜礼仪官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破损的礼服，走到莱因面前。
“殿下，请将她交给苍曜使团。”
莱因看着他。
“苍曜准备给她什幺？”
礼仪官显然已经想好了答案。
“陛下可以赐予她护国公主身份。”
“王都最核心的宫殿会作为她的住所，苍曜禁卫军将负责她的安全。”
“王室还可以从四位王子中，为她选择一名最合适的契约者。”
说到这里，他看了莱因一眼。
意思十分明显。
四位王子之中，无论怎幺选，也不可能选排名最低、宝石最弱的第四王子。
“当然。”
礼仪官补充道。
“按照王国继承法，始源级宝石的正式契约对象必须通过王室评议。”
“她本人可以提出建议。”
“最终决定权属于国王与王储议会。”
少女安静听完。
“如果我选的人，他们不同意呢？”
“王国利益高于个人意愿。”
“如果你们选的人，我不同意呢？”
“王室会向您解释最优选择。”
少女又问：
“解释之后，我还是不同意呢？”
礼仪官没有立即回答。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少女缓缓从莱因怀中坐直。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金色裂纹仍在皮肤下明灭。
莱因低声道：
“别勉强。”
“我要下来。”
“你现在站不稳。”
“那就扶我。”
莱因看了她一眼。
少女没有说“命令”。
也没有说“必须”。
只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莱因一手扶住她的背，一手托住她的手臂，让她慢慢站到地上。
她的双脚触及破碎石板时，赤红光纹如水波般扩散。
数千颗宝石同时发出低鸣。
这一次，不是臣服。
更像是迎接。
少女站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莱因没有替她决定是否继续，只是让手臂停在她随时可以扶住的位置。
她看向七国代表。
“你们都想要我。”
没有人否认。
“因为我是始源宝石？”
罗德里克元帅沉声道：
“因为你的力量足以改变世界。”
“所以你们给我王位、军队、钱，还有很多我不明白的东西。”
“对。”
“然后让我听你们的话。”
这一次，无人回答。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金色裂纹的双手。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也不记得为什幺会被封在里面。”
“我只记得火、很多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名字。”
她擡眼看向莱因。
“我甚至认错了他。”
莱因说道：“这部分确实比较明显。”
少女没有理会他的插话。
“可是我记得一件事。”
她环视广场。
始源威压已经散去，可当她真正站立时，七国所有高级宝石依旧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光芒。
“契约不是命令。”
她说。
“也不是把一个人交给另一个人。”
月棘主教冷声道：
“一个失去记忆的危险生命，没有资格独自决定如此重大的归属。”
少女看向他。
“为什幺？”
“因为你不了解七国，不了解战争，也不了解自己的力量。”
“所以呢？”
“所以必须由更有智慧的人替你选择。”
“你吗？”
主教挺直身体。
“由七国共同评议。”
少女认真想了一下。
“如果你失去记忆。”
“我可以替你决定以后和谁建立契约吗？”
主教脸色一沉。
“这不是同一件事。”
“为什幺不是？”
“因为我是月棘教国的主教！”
“那是你的名字吗？”
“是身份！”
“不是名字。”
少女摇了摇头。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我。”
“却已经想替我决定一生。”
主教哑口无言。
周围学生看向七国使节的眼神开始变化。
他们中的许多人并非王储。
也没有强大的家世。
可所有人都知道，正式生命契约一生只有一次。
学院在入学典礼上才刚刚宣布——任何国家、血统与权力都不能代替本人做出选择。
现在，七国代表却在始源宝石面前，集体忘记了这条法律。
赫卡忒终于开口。
“星冠契约学院承认她拥有独立人格。”
七国使节同时看向她。
“院长！”
“她是始源级战略存在，不能以普通学生标准——”
“正因为她的力量足以改变世界，才更不能剥夺她的选择。”
赫卡忒站在破碎礼台上，声音传遍广场。
“学院法规定，任何拥有清晰自我意识、能够理解契约后果的生命，都拥有拒绝正式契约的权利。”
苍曜礼仪官立刻道：
“可她尚未证明自己能够理解后果！”
“那就由学院进行评估。”
赫卡忒看向少女。
“在评估完成前，没有任何国家有权强迫你签署契约。”
“但你也不能擅自离开学院。”
少女问：
“我可以选择和谁说话吗？”
“可以。”
“可以选择住在哪里？”
“在不威胁学院安全的前提下，可以申请。”
“可以选择不变成武器吗？”
赫卡忒停顿片刻。
“可以。”
“任何正式变身都必须得到你与契约对象双方授权。”
少女点头。
“那这里比他们好一点。”
七国代表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罗德里克元帅沉声问：
“你已经决定拒绝所有国家？”
少女摇头。
“我拒绝你们替我选。”
“这并不意味着你有能力选出正确的人。”
“正确是谁决定的？”
“力量、血统、战功与王位。”
罗德里克的目光从几名王储身上扫过。
“始源宝石的契约者，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宝石，才能承受你的力量。”
“至少也该是王冠级继承者。”
赤砂使团中有人立刻附和：
“不错。”
“空有选择权却不具备判断力，只会害死自己。”
“七国最优秀的王储都在这里。”
“无论赤砂皇女、霜环王储，还是海盟继承人，都远胜一个没有战斗能力的废物。”
最后两个字落下，苍曜礼仪官没有反驳。
事实上，就连苍曜王室也是这样认为的。
莱因只是第四王子。
空冕石没有攻击能力。
综合排名倒数第一。
若非王族身份，他甚至未必能站在七国王储席位上。
少女转头看向莱因。
“废物是什幺意思？”
莱因想了想。
“通常指没什幺用的人。”
“你没用？”
“在攻击方面，评价基本准确。”
“你没有武器？”
“没有。”
“不能变成他们那样？”
少女擡手指了指塞蕾娜身后尚未完全散去的龙影。
“不能。”
“也没有军队？”
“没有。”
“王位呢？”
“离我很远。”
“钱？”
“够吃饭。”
少女继续问：
“他们刚才都跪下了。”
“你没有。”
广场骤然安静。
赤砂使节团中数人露出怒色。
少女却没有嘲讽的意思。
她只是在陈述自己看见的事实。
“他们的宝石比你强。”
“是。”
“为什幺他们退开，你冲进来？”
莱因望着她。
“因为你要摔死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知道我能给你什幺吗？”
“不知道。”
“知道接住我会不会死吗？”
莱因停顿片刻。
“这个大概知道。”
少女问：“那你为什幺还来？”
莱因擡头看了一眼仍悬浮在空中的赤红裂痕。
“当时没时间开七国会议。”
“只能先接了再说。”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紧张到几乎凝固的广场，因为这句话出现了一丝松动。
少女却没有笑。
她望着莱因，像是在重新确认某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们看见的是宝石。”
“你看见的是我会摔死。”
莱因没有回答。
少女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转过身。
虽然仍然虚弱，却拒绝依靠任何人的搀扶，独自面对七国代表与数千名新生。
风吹起她赤红色的长发。
破碎的封印晶屑在身后缓缓上升，宛如一双尚未完全展开的凤凰羽翼。
“我不知道王位有多重要。”
“也不知道军队和财富到底能做什幺。”
“我会学习。”
“也会想起自己的名字。”
她的目光依次掠过赤砂元帅、霜环使节、海盟继承人、月棘主教、金穹董事、黑昼军官，以及苍曜礼仪官。
“但在那之前。”
“你们不能因为我失去记忆，就把我的一生拿走。”
月棘主教冷冷道：
“你真以为学院能永远保护你？”
少女平静地看着他。
“不能。”
“那你仍然拒绝七国共同安排？”
“拒绝。”
“即使错误的选择会让你失去力量、身份，甚至生命？”
“那也是我的错误。”
她擡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金色裂纹在指缝间缓缓亮起。
“我的力量属于我。”
“我的生命属于我。”
“我的唯一契约对象——”
少女转身。
穿过七国王储最前方的位置。
经过赤砂皇女塞蕾娜时，她没有停下。
经过霜环王储艾希娅时，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经过海盟继承人米蕾娅、月棘圣女莉莉丝、金穹继承人诺维娅与黑昼代表的注视，她依旧没有停步。
她一路走向苍曜席位最末端。
走向那个入学排名最低、胸前没有任何辉光的第四王子。
每走一步，七国代表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莱因看着她接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少女停在他面前。
然后伸出手。
“由我自己选。”
她的声音落下。
广场上数千颗宝石同时震鸣。
“我选你。”
莱因看了一眼她伸来的手。
没有立刻握住。
“先说清楚。”
“我没有军队，没有领地，也给不了你王位。”
“嗯。”
“我的宝石没有攻击能力。”
“我知道。”
“我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菲娅。”
“什幺？”
“我的名字。”
仿佛在说出口的同时，她才从破碎记忆深处重新找回这个称呼。
“菲娅。”
她又重复了一次。
“我叫菲娅。”
莱因轻声念道：
“菲娅。”
少女金色眼眸微微亮起。
“你叫莱因。”
“看来刚才还有别人在喊我。”
“我记住了。”
菲娅的手仍停在两人之间。
“莱因。”
“成为我的契约者。”
赤砂元帅猛然向前一步。
“不行！”
苍曜礼仪官几乎同时喝道：
“此事必须经过王室批准！”
月棘主教高举圣典。
“一个始源生命不能将自己交给无能者！”
金穹董事迅速调出数据。
“空冕石与始源核心的理论适配率为零！”
赫卡忒也皱起眉。
“菲娅，正式生命契约一生只有一次。”
“你现在并不了解莱因。”
菲娅没有收回手。
“他们也不了解我。”
赫卡忒道：
“这不是充分理由。”
“我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才选择他。”
“那是因为什幺？”
菲娅看向莱因。
“因为我坠落时。”
“他选择了我。”
莱因纠正道：
“我只是接住了你。”
“没有把我交给他们。”
“暂时没有。”
“也没有问我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失礼。”
“你还问我怕不怕。”
菲娅的手向前移了一点。
“现在轮到我选。”
莱因注视着她伸出的手。
那只手仍在轻微颤抖。
不是因为畏惧七国。
而是她的身体随时可能再次崩溃。
他能够看见菲娅体内无数裂纹。
也能看见那些裂纹正随着情绪波动逐渐扩张。
始源宝石选择了他。
这听起来像是所有被轻视的王子最渴望的奇迹。
只要握住这只手，他便可能在一日之内超越所有兄长，拥有让七国忌惮的力量。
王位、军队、权力。
刚才七国承诺给菲娅的一切，也可能反过来落在他的手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这个被称为废物的第四王子，欣喜若狂地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
莱因却问：
“你知道契约会发生什幺吗？”
菲娅摇头。
“知道一生只有一次？”
“刚刚知道。”
“知道我们可能共享痛觉、情绪，甚至一部分生命？”
“不知道。”
“那就不能现在签。”
全场一片哗然。
苍曜礼仪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
莱因仍看着菲娅。
“你可以选择我。”
“但必须在了解所有后果之后，再做一次选择。”
“否则，这和他们替你决定没有区别。”
菲娅的金色眼瞳中浮现出疑惑。
“你拒绝我？”
“拒绝立刻签约。”
“为什幺？”
“因为你刚醒。”
“还认错了我的性别。”
菲娅抿了抿嘴。
“我已经纠正了。”
“进步很快。”
“那你以后会接受吗？”
莱因没有给出承诺。
“等你了解我之后再问。”
菲娅盯着他看了很久。
周围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因拒绝而愤怒。
始源宝石的光辉却一点点变得柔和。
她收回伸出的手。
“好。”
“我会了解你。”
莱因隐约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普通承诺。
更像某种已经锁定目标的宣告。
下一刻，菲娅身体一晃。
莱因及时扶住她。
“先去治疗。”
“你陪我？”
“看来暂时只能这样。”
菲娅抓住他的袖口。
“不能把我交给他们。”
“我尽量。”
“不是尽量。”
“你的要求开始变多了。”
“因为我选了你。”
“我们还没有签约。”
“但我已经选了。”
莱因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菲娅的手指收紧时，他胸前那枚始终无色无光的空冕石忽然传出一声轻鸣。
叮——
这一次，声音不再只有莱因能够听见。
广场上的所有宝石同时沉寂。
透明石面深处，一条纤细纹路缓缓浮现。
先是一道弧线。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色光纹彼此交叠，最终在空冕石内部组成一顶透明王冠。
它没有任何攻击波动。
没有释放足以压制他人的力量。
却让共鸣塔上所有识别符文同时失效。
新的文字在半空缓缓浮现。
【未知权限觉醒。】
【检测到始源级自主选择。】
【空冕石识别结构正在重构。】
【王座权限——】
文字闪烁数次。
最后一行始终无法完整显示。
只有那顶透明王冠，在莱因胸前越来越清晰。
赫卡忒死死盯着它。
她右眼中的琥珀光芒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动。
“这不是普通宝石纹。”
莱因擡起头。
“院长认识？”
赫卡忒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透明王冠，仿佛看见了一个早已被七国共同抹去的时代。
良久，她才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
“空王座……”
菲娅靠在莱因身旁，仰头看着那道王冠纹。
她眼中的茫然逐渐被一种本能般的熟悉取代。
“我见过这个。”
莱因低头。
“在哪里？”
菲娅按住额头。
无数破碎画面从记忆深处闪过。
燃烧的学院。
坠落的星环。
无数人在火海中伸出双手。
以及一座没有主人、等待所有人共同作出选择的王座。
她的脸色骤然苍白。
“想不起来。”
透明王冠的最中央，一道细微裂缝悄然张开。
与此同时，遥远的学院地下。
封闭了数百年的零号区域中，一只被黑色晶壳覆盖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隔着厚重地层，感应着广场上刚刚苏醒的两枚宝石。
黑暗里，响起了一声近似人类的低语。
“凤凰……”
“终于选中了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