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家老宅在京海北山。
车驶进半山时,林木间渐渐出现暖黄色灯火。整栋宅子依旧是边月记忆里的样子,白墙、深灰屋顶,院里种着一株她十岁那年亲手挑的山茶。她从车窗看出去,树已经长得很高,花苞压在夜色里,仿佛只要推门进去,那六年就可以被轻易抹掉。
边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没有听边戎的话穿得端庄,而是选了一条黑色长裙。缎面从锁骨以下妥帖贴合,腰间收得极细,后背一直开到腰窝上方。她把长发挽起来,露出纤细颈项,耳边只戴两粒珍珠。
既像回来吃饭,也像回来索债。
边戎在门廊下等她。
他换了黑色衬衫和长裤,袖口扣得严整,眉骨在灯下压出一道深影。看见边月下车,他的视线从她脸上一路落到裸露的后背,停了两秒。
“车里有外套。”
“我不冷。”
“今晚家里有客人。”
边月走上台阶,鞋跟在石面敲出清脆声响。经过他身边时,她稍稍侧脸,红唇弯起来:“正好。让他们看看边家当年养出来的小东西,现在长成什幺样了。”
边戎伸手扣住她手腕。
她腕骨细,几乎被他一掌圈住。边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反而任由那点体温贴上来。
“又要管我?”
边戎垂眸,声音压得低:“今晚别乱跑,别单独进书房,也别碰我爸给你的东西。”
不像训斥,更像警告。
边月眼里的笑意淡了:“你知道什幺?”
屋内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边崇岳站在玄关里,鬓发比六年前白了许多,眉目仍沉稳威严。他看见边月,脸上竟有一瞬真实的怔忡,随即朝她伸手。
“小月亮,终于肯回来了。”
这个称呼让边月喉咙发紧。
她和边家没有血缘。
父亲边启川与边崇岳只是同乡旧友,连同姓都是巧合。她母亲病逝后,父亲常年在外谈生意,便把七岁的她托给边家照顾。边崇岳办过一场认亲宴,当着半座京海城的面认她做干女儿;她没有迁户口,也没有改名字,却从此被写进边家的每一张合照、每一次家宴和所有人口中的称谓里。
边崇岳是干爹,边戎是哥哥。
最初她叫得生涩,后来叫得比谁都理所当然。十一年里,边戎替她参加家长会,替她签过手术同意书,教她骑车,也在所有追求她的男孩面前冷着脸说自己是她哥。京海认识边家的人,没人真把她当外人。
后来父亲出事,半个女儿不是女儿,旧友也不是亲人。
什幺都能在一夜之间收回。
边月没有握那只手,只礼貌地叫了一声:“边叔叔。”
餐桌上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两位边崇岳昔日的同僚。两位老人都参加过当年的认亲宴,一见她便笑着说:“阿戎总算把妹妹接回来了。”
边月执杯的手停了一瞬,边戎没有应。
“不是妹妹。”他说。
桌上忽然静了半拍。
他说得太平静,旁人只当这六年旧怨还没消,笑着把话题圆过去。只有边月擡眼看他,隔着一桌灯火,看见男人神情冷淡,搭在桌沿的手却收得很紧。
接下来的谈话绕着旧城区改造、电视台人事与年轻人工作打转,没有人提恒川,也没有人提六年前。边月坐在边戎对面,神情明艳从容,别人问什幺便答什幺,甚至能笑着讲自己靠奖学金和兼职过日子的趣事。
越是这样,边戎的脸色越沉。
她过去吃鱼从不肯自己挑刺,橙子内侧多一点白络都要皱眉。现在却能把那些窘迫日子说成不值一提的笑话,像把一截伤疤剥下来,摆在桌上供人佐酒。
饭后,边崇岳让管家取来一只首饰盒。
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石很大,是边月十八岁时本该收到的礼物。
“这些年叔叔一直惦记你。当年的事发生得突然,阿戎送你走,也是为了让你避开风头。”边崇岳将盒子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回来就好。过去的事,别再查了。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边家会替他补。”
边月看着那颗钻石。
灯光折出漂亮冷芒,像六年来所有迟到的歉意——昂贵、体面,也毫无用处。
她合上盒子,推了回去:“我爸给我的东西,谁也补不了。”
“一家人,不必分得这幺清。”
边月擡眼,笑得很轻:“您认我做女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边家不要我的时候,却只让边戎一个人送我。现在需要我不查旧账了,我又是一家人。边叔叔,亲疏远近全由边家说了算,不觉得太方便吗?”
客厅静了一瞬。
边戎靠在窗边,没有替任何人解围。边崇岳脸上的笑仍在,只是眼神慢慢深下来。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
“小时候有人惯,现在没人惯了,倔一点才活得到今天。”
边月说完,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没有按照边戎的警告留在一楼。从侧边楼梯上去后,径直推开自己从前的卧室。
屋里竟然没有变。
钢琴罩着米白防尘布,书架上的童话书按高低排列,窗边还挂着她十六岁生日时收到的星星灯。边月站在门口,鼻尖泛酸,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抽屉都空了。
衣柜里只剩几套没来得及带走的校服。她跪坐在地毯上,摸索床板和柜底,最后在旧梳妆台背面发现一道不自然的划痕。她用发卡撬开薄板,里面没有手机,只有一张被烧掉半边的储存卡包装纸。
身后忽然传来关门声。
边戎站在门边。
他没有开大灯,走廊的光从他身后压进来,让整个人只剩一道高而冷的轮廓。
“我说过,不要乱跑。”
边月把包装纸攥进掌心,慢慢站起来:“我也说过,不准管我。”
边戎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被撬开的夹层上,脸色变了。
“你在找手机?”
“边叔叔说烧了。”
“确实烧了。”
边月擡眼看他:“照片上的那一部,为什幺还在?”
边戎没有答。
她从他眼里看见了一瞬极轻的动摇。就是这点动摇,让她确定那张匿名照片不是伪造。
“在你手里。”她说。
边戎伸手拿她掌心的包装纸,边月却突然往后一退。腿弯撞上床沿,她失去平衡跌坐下去,男人下意识俯身捞她,两人一同陷进柔软床褥。
边月被他压在身下。
六年前她也是在这张床上长大。做噩梦时会抱着枕头跑去找哥哥,闯祸后会躲在被子里等他消气;发烧时边戎坐在床边替她换过一夜冰袋,第二天她醒来,便理直气壮地枕着他的腿继续睡。那些动作当时都天经地义,因为哥哥可以抱妹妹、可以守着妹妹,也可以在她害怕时睡在同一张床边。
如今边戎一只膝盖抵在床侧,手掌扣着她的腰,呼吸近得能落到她唇上。黑裙在方才跌落时滑高一截,她腿侧贴着他的长裤,能清楚感觉到男人身体骤然绷紧。所有旧日温情都被成年男女的身体重新解释了一遍,也将他们曾经拥有的那点名正言顺烧得干干净净。
边月没有推他。
她望着那双离自己极近的眼睛,轻声问:“边戎,我的手机里到底有什幺?”
边戎的手臂绷得很紧。
“你不该知道的东西。”
“又是这句话。”她笑了一下,眼尾却慢慢红了,“我不该知道父亲为什幺死,不该知道谁进过我的房间,不该知道你这六年到底做了什幺。你们替我决定得真周到。”
边戎撑起身体。
边月却忽然勾住他的后颈,把他重新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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