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发出去以后,边戎很久没有回复。
边月把手机丢到枕边,关了灯,心里竟有一点恶劣的痛快。她太熟悉边戎吃瘪时的样子了,他不会狼狈,也不会恼羞成怒,只会把那双本就冷的眼睛压得更低,像一头被人逆着毛摸了一把、偏偏不能当场咬回来的兽。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重新亮起来。
边戎:「房子要不要看?」
原来他撤回的是这句。
边月盯着那五个字,方才那点痛快忽然淡了。次卧、新床具、价格面议,甚至连招租的朋友圈都像一只放在路中央的笼子,门开着,饵料也摆得体面,只等她自己走进去。
她慢慢回了两个字:「不看。」
边戎没再劝。
第二天早上,边月顶着两只没睡好的眼睛赶到电视台,实习工位上已经压了一沓民生新闻选题。带她的制片人苏荃三十出头,短发,脾气利落,看完她昨晚从酒吧带回来的素材,先骂了她一顿胆子大,再把一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今早有人放在前台,指名给你。”
纸袋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六年前《京海晚报》的剪报,一张如今已经废弃的恒川物流七号仓照片,以及一张模糊的手机截图。
剪报标题是——
【恒川物流涉嫌为跨境贩毒集团提供运输渠道,董事长边启川畏罪自杀。】
边月的手指停在父亲的黑白证件照上。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西装,眉眼温和,和她记忆里那个会在琴房外面拎着草莓蛋糕等她下课的人没有分别。只有报纸替他定下的一生,冰冷、潦草,像往墓碑上随手泼了一桶脏水。
第三张图拍的是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右下角,有一弯她亲手贴上去的银色月亮。
那是她十八岁留在边家的手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想知道你父亲死前见过谁,周日午夜,七号仓。
苏荃看见她脸色变了,伸手来拿。边月却先一步把照片扣进掌心,笑得若无其事:“恶作剧。大概有人知道我姓边,故意吓唬我。”
“你当记者最忌讳的,就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苏荃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只把酒吧那条新闻退回去,“那边已经成立联合专案组,素材全部封存。你这几天别碰。还有,你只是实习生,不许单独见线人。”
边月乖乖点头,转身就把纸袋塞进包里。
她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只是比别人更清楚,机会这种东西不会站在原地等穷人。它只开一次门,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来。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
边月从电视台出来,先换了两趟公交,又在商场洗手间里把白衬衫换成不起眼的灰色连帽衫。她没有直接去七号仓,只绕到那片旧工业区附近踩点。废弃仓库沿江排开,围墙爬满枯藤,偶尔有重型货车从远处驶过,灯光在黑暗中扫出一片惨白。
她隔着马路拍了几张照片。
取景框里,一辆黑色越野车在仓门前停了几秒。车牌被泥挡住,副驾的人擡手接电话时,露出一枚银色袖扣。
边月按下快门。
对方像有所察觉,忽然朝她这个方向看来。
她立刻低头,拐进街角便利店,借玻璃反光看见车上下来两个男人。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她却没有跑,只买了一瓶水,跟着一对刚结账的情侣从后门出去。绕过两条小巷后,她才拦到出租车。
车开出去很远,那辆越野车没有跟上来。
边月靠在后座,掌心全是汗。她打开相册,把刚才的照片放大。袖扣中央是一个很小的“B”,边缘有三道水波纹。
六年前,恒川物流所有高管都戴过同一套定制袖扣。
她正要把照片传进云盘,房东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赶紧回来一趟,你那屋门开着,我可没进去啊。”
边月赶回合租房时,客厅灯全亮着。隔壁那对情侣站在门口看热闹,房东捏着备用钥匙,嘴里翻来覆去解释自己什幺都不知道。
她的门锁没有撬动痕迹,屋里也不算凌乱,钱包、电脑和现金都在,唯独书柜里的旧相册被翻出来,连床垫都被人掀开过。
这不是偷东西。
是在找东西。
边月站在门口,后背慢慢生出一层冷汗。她想起那张旧手机照片,也想起工业区里回头看来的男人。脑子还没理出头绪,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回头,边戎穿过拥挤客厅走来。
他没有穿制服,黑色短夹克敞着,里面是一件深灰薄毛衣。走廊的灯落在他眉骨上,映得眼窝愈发深,整个人像从寒夜里带回来一层没有化开的霜。
“你怎幺来了?”
“你房东报的警。”
边戎绕过她进屋,没有先碰任何东西,只戴上手套俯身看门锁。房间本就狭窄,他一进来,空气像被他的肩背和气息占去了大半。边月倚着门,忽然想起他那条招租朋友圈,心里隐约觉得这场面简直像他蓄谋已久的证据。
“边队长,”她抱着手臂,故意慢悠悠问,“你不会买通了我房东,先把我屋翻一遍,再英雄救美吧?”
边戎擡眼看她,那目光很淡,却有一种被她气到懒得发作的意味。
他检查完窗台,从床脚捡起一小片干涸的江泥,放进证物袋,才直起身:“对,我还买通了今晚跟你一路的人。你在旧工业区拍完照片,换了几条路?”
边月脸上的笑停住。
边戎走近,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压得很沉:“边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大得很?”
屋里人多,声音却像忽然静了。她闻见他身上很淡的烟味,混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他明明没有碰她,压迫感却比那晚把她按在墙上还重。
“我只是去踩点。”
“谁让你去的?”
“工作。”
“你们电视台让一个实习生去查已经封存六年的涉毒旧案?”
边月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边戎的眼睛。他伸手,边月往后一躲,肩胛撞上门框。下一秒,他的手掌已经绕过她,把房门关上,将外面探头探脑的人全部隔绝。
逼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拿出来。”他说。
“什幺?”
“今天收到的东西。”
边月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终于确定,不是边戎神通广大,而是电视台内部或者那个送信的人和警方之间,至少有一边已经漏了风。他早就知道七号仓,甚至知道有人在引她过去。
“你也在查我爸的案子。”她擡头看他。
边戎的神情没有变化。
沉默就是答案。
六年前他亲手把她推离京海,六年后她刚摸到旧案的边,就又被他挡住。边月胸腔里那点后怕顷刻变成了火。她弯起眼睛,忽然笑了:“那更不能给你。谁知道你这次又打算替谁收拾干净?”
“你可以不信我。”
“我当然不信。”她仰脸望着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你这个哥哥,早就不及格了。”
那两个字钻进狭小房间,空气像忽然变了质。边戎的视线压在她唇上,片刻后才冷冷挪开:“别这幺叫。”
“小时候不是你教我叫的?”
“边月。”
她笑了。原来他也知道,有些称呼一旦被成年人用这种距离叫出来,就再也回不到小时候。
边戎眼底冷下来。
他盯了她很久,没有夺她的包,只把那片江泥收好。临出门前,他扫过一眼被翻乱的床铺,语气平静得近乎不容置疑。
“今晚收东西。”
“干什幺?”
“搬家。”
边月靠着门,觉得好笑:“搬哪儿?”
边戎回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
“我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