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阶台中央,拉开了熟悉的帷幕。
镜头对准了屠宁的脸,高吊的采音设备正向着她的方向靠近。
即便早已习惯了成为摄录的焦点,这种压抑的静谧还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追寻着镜头位置的注目稍有分心。
余光无意偏侧一旁,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那个静静站在远处险些陷入黑暗的男人,仅能所见颀长的轮廓,还有鼻梁上的眼镜微微折射出一隙光泽。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凭借想象拟绘出他的神情。
男人动了。
他步步向前走。
离光之所及越来越近。
她不满足于只用余光碰触他的身影。
她向自己发誓,只一眼,就看一眼,悄悄看一眼。
好似看到了他,便能缓解叠在她身上的沉重压力。
屠宁转眸。
朝她所期盼的方向望了过去——
然而走近光域的男人并非是易相忱。
而是她的丈夫徐正清!
顶光从上而下撒在他身上发出圣洁的白。
白光晕作了云雾,环绕在他身周。
他站在那里与她对视,扬起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瞳孔的紧缩伴随着她浑身一颤。
屠宁呼吸一滞,手心被汗水浸湿。
不!
不可能!
徐正清不可能在台下。
他明明在台上,就坐在她的身边!
此时,她忽视了来自于导演用外语发出的关切问询。
她侧首望向了她身旁的丈夫。
没错。
她的丈夫就在她身边。
他坐在轮椅上。
笔挺正装维系着他的优越的身型,完美的侧颜勾出了一道浓重的阴影线。
他的灵魂沉寂在无声躯壳的深处,游走在生与死之间。
聚光灯的光晕晃眼。
她一定是看错了。
她的丈夫不在台下。
而是在台上。
台上。
徐正清站在舞台中央。
接下了那枚由水晶打造的奖章。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充满了整个颁奖大厅。
华贵的暗金是建筑内设的主色调,巨大水晶吊灯垂下的千万光点拂过台下众人的脸。
不同的皮肤不同的瞳色汇成同一道视线,聚焦于颁奖台中央那个耀眼的男人。
映照在他身上的光闪是一个个按下的快门。
深色礼服式西装系扣出紧窄的腰线,西装裤勾画出修长而笔直的双腿。
规束的背头连松散的发丝都难以寻见,深显的精致五官在光影下明暗清晰。
他立身挺拔,仪态从容得体。
克制的微笑以庄肃为底色,一口流利的外语致辞在掌声逐渐熄灭后,回荡在偌大殿堂中。
屠宁站在人群最末的角落,陷于光线难以抵达的边沿。
她静默无声,犹如一座石化的雕像,只有贪婪的双眼正疯狂摄取着那道直击人心的光耀。
那道光耀在她的脑海中种下了一个棘手的魔咒。
魔咒掌控着她,束缚着她。
让她如何都挪不开眼睛。
“……屠宁、屠宁!”
沉溺在光耀的混沌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屠宁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颁奖殿厅之外。
不远处的同事停下脚步发现了她的异常,正向着她的方向折返了回来:
“你怎幺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颁奖典礼结束了。
摄像组早已收拾好的设备,同事也顺手将戴在脖子上的工作证摘了下来。
他们的工作完成了,眼下要立马启程坐上回国的航班。
她应该知足了。
能换得一眼徐教授站上领奖台的时刻,她应该知足才对。
可万般不舍牵住了她的双脚,犹豫之间她撒下了一个谎言:
“要不你们先走吧,我的确有些不舒服,需要在酒店多留两天。”
紧接在颁奖典礼之后的宴会设在三面环海的私人半岛。
除了特邀的官媒外谢绝了所有媒体入内。
具有地域特色的华丽建筑被灯光打亮。
半开放式的玻璃宫殿用镶嵌着光丝的幔帐遮挡着穿过的海风。
海风从掀起的缝隙间钻了进来,拂动起桌台上跳动的火焰。
人们穿着华贵典雅的晚礼服,三三两两战在一起,手中举着香槟低声交谈。
屠宁没料到自己会不知从哪里借来了胆子,竟敢独自来到了晚宴。
所以这次出行她根本没带晚礼服。
好在穿了一身因公所需的西装套还算得体。
只是过短的西装裙让她走起路来都不敢迈开步子。
海风吹得人发冷。
她不住扯了扯裙沿,试图能多遮盖到她的光裸的腿。
散落长发因久久盘束形成了一个自然的卷度,正随着海风的方向飘逸而起,又被她一把挽到了一侧。
屠宁鼓足了勇气,手握工作证向着晚宴的门口走去。
门外的安保人员黑衣白手套。
没有看到应有的邀请函板着黑脸拒绝了屠宁的入内申请。
之前的关卡还能凭借着她的演说与工作证顺利通过,最后这一道防线似乎比她料想得还要严格。毕竟自己的确没有入内的资格,能站在外围远远再看几眼也是好的。
高级香氛的气息从宴厅随风吹出,悠扬曲调正演奏在高潮迭起的节段。
屠宁踮起脚尖向里眺望,巧来正望见徐正清在不远处被人群包围。
模样出挑的男人不管站在哪里都能让人一眼所见。
他正与旁人礼貌交谈,接过侍者递来的高脚杯,碰了一声又一声。
对于这个形迹可疑的外来人,安保人员发出了严肃的驱逐指令。
屠宁收回了目光,她不愿被眼前的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粗鲁架走,只能呵斥着如果他们敢触碰到她,她一定会报警。
她当然会走。
只是走得有些不甘,有些恋恋不舍。
她一步三回头。
下定了决心才斩断最后牵连的目光。
本不应该急于一时来见他。
等回国了,她能找机会与他见面。
可她就是止不住地。
想见证他最璀璨的时刻,想享受他万丈的光芒。
他振奋着她的胸膛迟迟不歇,他感染着她的慷慨激昂。
所以她不舍错过。
也格外珍惜她能所见的每一眼。
“屠宁。”
一个声音摇响了心间清脆的银铃。
迈向远处的高跟鞋收了回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判定于这是她疯魔后产生的幻觉。
她抱有万分之一的或许。
倏然回首——
只见。
众星围拥的皓月穿过了人墙。
正向着她的方向走来。
她从没有想过以这样的距离直视神明的眼睛。
她更没想过能走近圣光普照的地方。
是她小心翼翼将他捧上的神坛,成为了他最忠实的信徒。
此刻,就像是她的虔诚打动上苍,悲悯众生的神明来予她恩泽。
就站在她的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