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去啊!是真的不想去。我坐飞机就头晕,到国外水土不服铁定拉肚子。我是真的不想去!”
刚从会议厅里走出来,满脸疲惫的短发女生怀抱笔记本连连哀嚎。
与她并肩通行的同事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跟着几位前辈去出差,绝对受益匪浅啦!更何况这可是很难得的三年一度的国际著名文学奖颁奖典礼。”
安慰毫无奏效,她苦笑:
“这幺好的机会,要不我让给你吧?”
同事连忙摆手:
“算了,我出不了远门,家里五只咪咪嗷嗷待哺呢。”
“我去。”
此时。
一个拯救于她水火的天籁之音响起。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惊喜道:
“屠宁,你刚刚说什幺?你去?!”
“是的。”
屠宁束着干练的高马尾,带有休闲感的职业衬衫遮不去她的挺拔。
炯炯有神的双眸褪去了几分稚气,坚定中还保留着一抹无瑕的纯真。
她点头:
“这次出差的任务,我替你去。”
夜幕压在下班高峰期的尾声。
霓虹灯在高楼大厦间呼应着车水马龙的喧嚣。
点亮了城市的夜空。
超大广告连屏幕横跨了大楼折角两面。
在动感十足的广告过后是热点新闻的直播画面。
三年一度的著名文学奖项名单已出,数位获奖者参加了抢先首个公布会。在无数闪光灯下一一发表了获奖感言。
街道上人来人往。
忙于行程的人无心顾念这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身外事。偷得闲暇的人在片刻逗留间仰首而望,以此来打发时间。多有关注者为此驻足在原地,全神贯注于每一个画面。
屠宁就是其中一员。
无数像素点拼成了一张脸。
一张完美无瑕的脸。
是一行古稀花甲者中,唯一一张年轻的脸。
屠宁站在路边。
她仰首望着马路对面巨大的广告屏如何都挪不开视线。
就如同回到了学生时代的那一天。
她止步在礼堂外的广告栏前。
激动的火焰点燃了她失魂落魄的注视。
心脏剧烈的跳动拉回了她片刻的失神。
她拿起了手机,迫不及待点开了备注为“徐教授”的对话框。
斑马线指示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人潮来来去去她依旧动也不动。
输入栏在她的戳动下添出大段大段文字,又在删删减减中一行一行消失不见。
手机屏幕的光线映照在她的脸。
照亮了她犹豫的纠结与紧咬的唇沿。
或问候或祝福或庆贺。
屠宁反复咀嚼都找不到一个百分之百合适的表达方式。
她想凸显自己的真挚,又害怕过于炙热的温度将人灼伤。她想克制自己的激昂,又害怕克制得过了头略显生疏拉远了二人的关系。
想来。
他并不缺祝贺。
在奖项第一时间公布时,他的邮箱短信估计早已被新消息填满。
他如此礼数周到的人,一定会一条一条认真回复用心感谢。
如果自己此时发去祝福,会不会因此增添了他的烦扰?
输入栏所有的文字被删了个精光。
屠宁锁熄了手机屏幕,沉沉叹下了郁结在胸口的闷气。
要不。
等到颁奖典礼的时候她再找个机会与他面对面献上诚挚的祝福?
她已经申请到了颁奖典礼的出差行程,她能亲眼所见他光环耀眼的荣耀时刻。
可身在众星捧月的璀璨时刻,他又怎幺会注意到人群中的她呢?
到那时,她一定会淹没在人潮深处,或许连他的正脸都看不着。
“玉兰噢。好香好香的玉兰花,一块五一双。”
身后。
比叫卖声更先一步而来的,是玉兰的芬芳。
弯了腰杆子打老婆婆手挎竹篮,步履蹒跚。
用棉线串在一起的玉兰花别在她耳边,挂在她衣扣上。
今日生意不好,剩有满篮子的玉兰花微微泛黄,偶有几朵已变为了浅褐色。
无数思绪穿梭过屠宁的脑海。
她几步追了上去:
“阿婆!你的玉兰花我全要了!”
公布会在媒体记者的簇拥下收尾。
没有娱乐领域的狂热,面向于严肃学者的簇拥相对收敛。
在保持了一定分寸的礼貌距离内,无数镜头的聚焦半点不少。
善聊者会停下步伐对面记者侃侃而谈,不善言辞者早早掩面而去留下助理应对。
考虑到老者身体健康,普遍媒体人会留予他们喘息空间。可面对于全场唯一年轻的焦点,一路上可谓是被毫不留情面地步步紧逼。
在一声声“徐教授”和“徐老师”的呼唤下,徐正清举步维艰。
全靠助理与工作人员在两旁开路,才一路走到了公布会新闻大楼的门口。
收音设备向他靠近,镜头的闪光灯明明灭灭。
他一一颔首微笑礼答,万分歉意地推拒了几番盛情相约。
对准在徐正清侧脸的镜头无意中照进了飘落的白色花瓣。
摄像人员疑着脸,高高仰起了头:
“怎幺有花瓣?”
花雨入目。
只见空中无数细长的白色花瓣从天而降。
微风飘散,旋转起舞。
一时间铺满了地面,落在他的肩。
清新又浓郁的香息漫开于身周。
那是玉兰花的气味。
他轻轻捻起了肩膀上的花瓣。
捧在手心。
附近没有玉兰树,摩天大楼上空又怎会飘下玉兰花瓣?
徐正清随之擡首。
他的目光捕捉到了高楼窗口一个倏然缩回的身影。
那身影闪过得太快,止残留下一瞬乌黑长发的尾梢。
屠宁是等人潮散尽了才偷偷从公布会新闻大楼上跑下来的。
身为行业人她轻轻松松混进了了大楼,又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捧着满怀玉兰花等待徐正清走出来,还掐准了时机往他头上撒。
她知道他喜欢玉兰花。
不知道这份意外的惊喜会不会给他添一笔好心情?
她没打算为她的庆贺署名,只希望他能开心。
多微不足道的好心情都足以。
屠宁握着扫把站在大楼迎宾口。
望着满地的花瓣嘴角咧得高。
为了不给保洁人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做好了自己收拾残局的打算。
惊喜虽妙,有始有终才方得圆满。
她幻想着玉兰花瓣能留在他的记忆里,哪怕在一个转瞬之间。
如此想着,她挥动着扫把哼起了欢悦的曲调,足尖踏起了轻盈的舞步。
灯光拉长了她雀跃的身影。
只是她沉浸其中根本没注意地面上另一个影子正越靠越近。
“屠宁。”
静夜中。
那声低沉而温和的呼唤好似从她的幻境中挣脱而出。
让她在真真假假间踟蹰了许久才猛然惊醒。
闻声。
屠宁倏地回头。
从她的幻境中挣脱而出的何止是声音?
还有那个她日思夜念的身影。
暖黄色路灯微光绒着细细的边沿描过他的轮廓。
他就站在她面前。
不是海报栏,不是广告屏。
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
他侧眸望向她手中的扫把。
不禁笑问道:
“这是你新的兼职吗?”
心潮的狂澜早就在她胸口翻天覆地。
她握紧了扫把,指节攥得发白。
脸上红晕越来越深。
“啊、我我、”
她话都捋不清,只能干笑道:
“哈哈哈,对对……”
深邃的眼睛微微弯狭。
男人瞳孔里的星辰透过眼镜撒在她心间。
“花雨很漂亮。”
他注视着她。
明明温柔依旧,其中的光火却添了别样的色彩。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色彩。
鲜艳,绚丽。
又无比热烈。
“屠宁,谢谢你。”
是心动掀起了风动。
满地花瓣随风而散。
拂过了装饰着蝴蝶结的女士单鞋,拂过了一尘不染的男士皮鞋。
拂过日夜轮转无数个黑夜与白天,拂过时间的流逝年年月月。
直至停留在一双黑色高跟鞋边。
屠宁穿了一件与黑色高跟鞋相匹的黑色衣裙。
特意做了造型的一头长发随着她弯身拾起脚边的玉兰花瓣而如瀑布般倾落。
她撩起鬓发别于耳后,转身来到了徐正清的轮椅旁。
似玉雕般的男人温润清雅,体面的正装遮去了他一身残垣。
他陷在死寂里难以脱身,即便与她对视都是奢望。
屠宁牵过了丈夫无力的手。
掰开了他一根根修长显骨的指,摊平了他宽大的手掌。
“正清,玉兰花开了。”
说着。
她将刚刚拾起的花瓣放在了他的掌心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