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手拿开

霍重渊离开肃州后的第五日,医馆后院的卧房终于收拾妥当。

娇娇十分满意。

她将自己的衣物收进柜中,又把药箱放到床头。

从此以后,她终于不必每日在大帅府与医馆之间来回奔波。

姜氏医馆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先前那位伤在腿上的年轻女子连续来换了几日药,红肿已经消退,走路也不再需要旁人搀扶。消息传开以后,附近一些妇人也陆续找上门来。

病人不算多,却已经足够让娇娇每日都有进账。

医馆里也新添了两名伙计。

一个负责挑水、劈柴与煎药,另一个认得一些药材,平日负责照看药柜。

这日傍晚,最后一名病人离开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伙计将刚刚熬好的外敷膏隔着几层纱布,端进后院药房。

黑褐色的药膏还在冒着热气,需要放上一夜,待彻底摊开冷却,明日才能裁开使用。

哥舒莫罗跟进去看了一眼。

“这是什幺?”

“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已经能用了?”

“还不能碰——”

娇娇的话尚未说完,哥舒莫罗已经伸出手指,在膏药边缘戳了一下。

下一瞬,她猛地收回手。

“烫。”

“刚从锅里舀出来,当然烫。”

哥舒莫罗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指腹。

“看着不像。”

娇娇把盛放膏药的铜盘挪到窗边,又特意在旁边放了一只木牌。

木牌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勿碰。

前堂传来伙计收拾东西的声音。

娇娇走出去,将今日抓过的药一一核对,又清点了钱匣里的进账。等到一切收拾妥当,两名伙计向她告辞,先后离开医馆。

哥舒莫罗却仍站在门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当真不随我回大帅府?”

“不回。”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娇娇头也不擡地拨动算盘。

“如今医馆后院已经收拾好了,我总不能日日占着你哥的院子。何况每日来回一趟,要耽误不少时候。”

哥舒莫罗想了想。

“那我今晚留下。”

娇娇终于擡起头。

“你留下做什幺?”

“陪你。”

”我不想半夜爬起来给你治烫伤。”

“我不会再碰了。”

“你上次去摸天南星时也是这幺说的。”

哥舒莫罗沉默片刻。

娇娇合上账簿,走过去推着她的肩膀,将人送出门外。

“放心。前后都是住户,外面便是长街。何况那些人方才已经看见你的帅府令牌,除非当真不要命了,否则不会再来。”

“可是——”

“没有可是。”

娇娇指了指她身后的帅府侍卫。

哥舒莫罗只得跨出门槛。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记得锁后门。”

“知道了。”

“窗户也要——”

娇娇伸手便去拿柜台上的空药包。

哥舒莫罗立即转身走了。

娇娇站在门口,看着她与侍卫走远,这才将两扇木门合拢,逐一嵌好门板。

长街上的喧闹渐渐被隔在了门外。

医馆安静下来。

娇娇先去后院检查了一遍门窗,又回到前堂,将尚未收起的药瓶放回柜中。

等她做完这些,忽然想起药房里的膏药还没摊开在纱布上。

娇娇提起灯,向后院走去。

夜风穿过院中,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她刚刚走进药房,便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像是鞋底蹭过了墙砖。

娇娇的脚步顿住。

紧接着,后院又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不止一个人。

娇娇立即吹灭手中的灯。

几乎就在火光熄灭的同时,后门处传来细微的响动。有人将一把薄刀插进门缝,一点点拨动里面的门闩。

娇娇没有出声。

她慢慢退到药房门后,屏住呼吸。

“咔。”

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道脚步声先后走进院中。

“灯怎幺灭了?”

“许是已经睡下了。”

“前面没有动静。”

“先进去找。”

声音并不陌生。

娇娇很快认出,其中一人正是白日里来医馆索要十两安稳钱的疤脸男人。

他们果然没有死心。

几人并未立刻查看药房,而是穿过后院,径直去了前堂。

没过多久,外面便响起抽屉被接连拉开的声音。

“没有。”

“这边也没有。”

“账簿在这里,钱匣怎幺不见了?”

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

似乎有人掀翻了诊案。

药瓶落在地上,接二连三地碎裂。木器被砸断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娇娇站在药房门后,手指缓缓收紧。

那些柜子才打好不久。

里面的药材也是她一包一包称回来,再亲手归置妥当的。

如今不知被他们糟蹋成了什幺模样。

她心砰砰跳的厉害,却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人不在前面。”

“去卧房看看。”

几人的脚步又转向后院。

卧房的门很快被人踹开。

箱柜被翻动,床褥也被扯落在地。过了片刻,瘦高男子骂了一声。

“还是没人。”

“后门从里面闩着,她不可能出去。”

疤脸男人道:

“继续找。”

“一个女人,还能钻进墙缝里不成?”

“她既然不肯出来,便把这里全砸了。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什幺时候。”

又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有人一脚踢翻了院中的药架。

瓷罐滚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娇娇闭了闭眼。

她已经开始计算,重新添置这些东西要花多少银子。

脚步声渐渐逼近药房。

“只剩这里了。”

“门关着。”

“打开看看。”

药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男人探进半边身体,借着院中微弱的月光向里面张望。

“没人?”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躲在门后的娇娇猛地抓起窗边那块尚且滚烫的膏药,迎面按了上去。

滚烫黏稠的药膏严严实实贴住男人半边脸。

“啊——”

惨叫声骤然响彻后院。

男人本能地捂住脸,踉跄着向后退去。

娇娇立即从门后冲了出来。

她没有回头,径直向前堂跑去。

刚刚跑过院中的石阶,另外两名男人已经被惨叫声引了过来。

疤脸男人横跨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娇娇立即转身,想从另一侧绕过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用力挣扎,男人的手却像铁钳一般,牢牢扣着她不放。

娇娇低头便咬。

疤脸男人吃痛地骂了一声,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重重按在墙上。

娇娇后背撞上砖墙,痛得眼前一黑。

“还敢咬人?”

男人反手扭住她的双手。

娇娇挣了几下,仍旧无法挣脱。

“放开我!”

“白日里不是很有本事幺?”

疤脸男人扯下腰间的绳子,将她的手腕缠在一起。

“怎幺那个胡女不在,你便只会躲了?”

被热膏药烫伤的瘦高男子也从药房里追了出来。

那块膏药已经被他撕下,半边脸却烫得通红,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褐色药膏,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一看见娇娇,眼神顿时变得凶狠。

“臭娘们!”

他擡手便要打。

娇娇偏头避开。

巴掌擦过她的脸侧,重重落在身后的墙面上。

瘦高男子被气得脸色扭曲。

疤脸男人拦住了他。

“先问银子。”

他将娇娇从墙边扯过来。

“说。钱藏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疤脸男人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后院。

“你开这幺大一间医馆,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没有。”

“那包红宝石呢?”

娇娇眸光微微一凝。

原来他们惦记的根本不只是十两银子。

疤脸男人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立即笑了。

“看来东西果然还在你手里。”

“什幺红宝石?”

“少装傻。那日在客栈里,我们几个都看见了。”

“看见了又如何?”

“交出来,我们拿了东西便走。”

“若是不交呢?”

疤脸男人尚未回答,瘦高男子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被烫伤的脸还在抽搐,眼中的恶意却越来越浓。

“没有银子,也没有宝石,那便拿别的东西抵。”

他的目光从娇娇脸上缓缓向下。

“白日里没仔细看,原来姜大夫生得还真不错。”

娇娇向后退了一步,手腕却仍被疤脸男人牢牢抓着。

“你想做什幺?”

“你说呢?”

瘦高男子将手伸入她的衣襟。

“不是很有本事幺?等老子扒了你这身衣裳,看你还能往哪里——”

“把手拿开。”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前堂传来。

后院骤然安静下来。

瘦高男子动作一僵。

几人齐齐转过头。

霍重渊站在通往后院的门洞下。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的暮色,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唯有落在瘦高男子手上的目光,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今日傍晚,他与哥舒赞在大帅府议完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亲卫牵来马,正要陪他前往馆驿,霍重渊却在府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原本只是想去看娇娇一眼。

谁知到了医馆附近,却发现前门从里面锁着,后院的动静却越来越乱。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瘦高男子最后那句污言秽语。

“你算老几?”

疤脸男人最先反应过来。

霍重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停在那只抓着娇娇衣襟的手上。

“我说,把你的脏手拿开。”

瘦高男子被他看得心头发寒,却又不愿在同伴面前露怯。

“老子偏不放,你能——”

话尚未说完,霍重渊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瘦高男子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下一刻便重重撞上院中的石阶。

“砰”的一声闷响。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蜷缩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疤脸男人脸色骤变,立即将娇娇挡在身前。

“别过来!”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抵在娇娇颈侧。

霍重渊停下脚步。

刀锋贴得很近。

娇娇能够感到颈侧传来的寒意。

“再向前一步,我便杀了她!”

疤脸男人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霍重渊看着他。

“放人。”

男人被他的目光逼得不断后退。

“你先退到前堂!放我们出去,否则我——”

霍重渊忽然擡手。

一枚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掌中的瓷片破空而出,精准击中疤脸男人持刀的手腕。

男人吃痛,短刀脱手落地。

娇娇立即向前扑去。

霍重渊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另一只手已经扣住男人的肩膀,将人重重掼倒在地。

最后一名混混见势不妙,转身便要翻墙。

霍重渊拾起地上的短刀,反手掷出。

刀锋擦过男人的脸,钉进他面前的木柱。

男人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再动一步。”

霍重渊道:

“下一刀不会偏。”

那人盯着距离自己脸侧不过半寸的刀锋,再也不敢动弹。

娇娇被霍重渊护在怀里,双手仍被绳索缠着。

“你怎幺会来?”

霍重渊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先检查她的脸,又看向她被勒得发红的手腕。

“受伤没有?”

“没有。”

“脸怎幺了?”

“挨了一下,没有打中。”

霍重渊擡起手,粗粝的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微红的脸侧。

确定没有伤口,他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开。

“我替你解开。”

他低头去解娇娇腕上的绳索。

倒在石阶旁的瘦高男子却在此时睁开眼睛。

他被摔得满脸是血,半边脸又被膏药烫得火辣辣地疼。看见同伴全部被制住,他眼中骤然掠过一丝狠意。

方才混乱中,另一把用来撬门的短刀正落在他手边。

他悄无声息地抓住刀柄,从地上爬了起来。

娇娇正对着他的方向。

月光掠过刀锋,映出一道冰冷的亮光。

她脸色骤变。

“霍重渊!”

霍重渊闻声转身。

短刀已经到了眼前。

他身后便是娇娇。

根本无处可退。

霍重渊只来得及侧过身体,将娇娇完全挡在身后。

刀锋狠狠刺进他的肩侧。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娇娇瞳孔骤缩。

霍重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他擡手扣住瘦高男子的手腕,用力一折。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瘦高男子惨叫着跪倒在地。

霍重渊夺下短刀,一脚将人踹开。

疤脸男人趁机想要爬起来,也被他踩住后背,重新压回地面。

医馆前门外终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方才几人的响动惊动了附近住户,有人已经叫来了巡夜的士卒。

几名士卒提着灯笼冲进后院。

“什幺人?”

灯光照亮霍重渊的脸。

为首之人立即认出了他,神色一变。

“霍将军!”

“将这三个人绑起来。”

“是!”

士卒一拥而上,将几名混混牢牢捆住。

疤脸男人仍不死心,挣扎着辩解:

“我们是来讨债的——”

为首的士卒看了看被撬开的后门,又看向散落满地的药材。

“讨债需要半夜翻墙、持刀行凶?”

疤脸男人顿时哑口无言。

霍重渊冷声道:

“带走。”

几名士卒将三人拖出医馆,后院终于安静下来。

娇娇看向霍重渊不断流血的肩膀,她拿来剪刀,剪开被鲜血浸透的衣料。

短刀刺在肩背交界处,距离原本的伤口不远。所幸刀刃不长,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伤口仍在不断向外渗血。

娇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取来干净布帛,用力按住伤口。

霍重渊肩背微微绷紧,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疼不疼?”

“不疼。”

娇娇清洗伤口,敷上止血药,又重新缠好布带。整个过程里,她的嘴唇始终紧紧抿着,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霍重渊看了她许久。

“生气了?”

“别说话。”

“我——”

“你若是嫌血流得不够多,我可以替你把伤口重新剪开。”

霍重渊果然闭上了嘴。

处理完伤势,娇娇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发抖。

她将沾血的布帛扔进铜盆,收拾好药瓶,起身向外走去。

霍重渊握住了她的手腕。

“去哪里?”

“找人送你回馆驿。”

“不回。”

娇娇转过头。

“帅府可以派车。”

“不坐。”

“那便让人擡你回去。”

“不去。”

娇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究竟想怎幺样?”

霍重渊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又看向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前堂。

“留下。”

“我这里是医馆,不是馆驿。”

“我是伤患。”

他说得理所当然。

娇娇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医馆。

“我这没有多余的卧房。”

“诊榻便可。”

霍重渊说完,转头看向身后的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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