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没有舍不得霍重渊

霍重渊赶回西境大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刚进中军帐,顾青山便提着药箱跟了进来。

肩头的纱布一层层解开。待看到最后一道斜压在结扣下的布角时,顾青山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姜远乔的包扎手法。

原来她没有回万安,而是留在肃州。

“伤口没有裂开。”顾青山重新替他上药,“但将军连日奔波,这几日最好不要再动刀。”

“知道了。”

霍重渊拢好衣襟,起身去了外帐。

河西舆图已经展开,几名将领正在等候。

军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中途有人提到肃州粮道,霍重渊的目光,在那条路的尽头停了一瞬。

很快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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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娇回到客院,将药箱往桌上一放。

床头的皮囊一解开,几颗红宝石骨碌碌滚出来,在灯下泛着火焰般的光。

她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男人会走,宝石不会。

她拿起算盘,准备清点自己如今还剩多少家底。

啪。

一颗算珠刚拨下去,脑中却毫无征兆地冒出霍重渊临走前那句话。

舍不得。

她手指一顿,方才算到哪里,竟全忘了。

他说舍不得,是他的事。

跟我姜远乔有什幺关系?

……反正没关系,一点都没有。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砰”地被推开。

哥舒莫罗冲进来,一把拎起她床边的包袱。

“快走!”

娇娇一惊:“怎幺了?”

“万安那些骑兵追到帅府来了。”阿罗拎着包袱就往外走,“看来我哥也没挡住。”

娇娇立刻抓起皮囊,将红宝石往怀里一塞。

“翻墙?”

“翻墙。”

两人抱着东西直奔院墙。

阿罗一只脚才踩上石墩,身后便传来哥舒赞压着怒火的声音。

“你们准备去哪?”

阿罗扶着墙头回头,神色十分镇定。

“我看看你府里的院墙砌得牢不牢。”

哥舒赞闭了闭眼。

“下来。”

“……”

“齐安郡王府的人不是来抓你的。”

半刻钟后,两人重新站在正堂。

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兵双手呈上书信。

“王爷从未命属下追拿姑娘。我等一路跟随,只为暗中护送。”

阿罗怔了怔。

“护送?”

“是。”

“那为何不早些现身?”

骑兵顿了一下。

“王爷说,若贸然现身,姑娘多半会以为是太后派来拿人的,跑得更快。”

娇娇默默转头看向阿罗。

她面不改色地道:

“他知道得太多了。”

哥舒赞懒得理她,拆开书信。

李策在信中说明,太后从未正式赐婚,他亦无意以婚约困住莫罗。太后那里自有他去陈情担责。

信末只留了一句:

莫罗远赴河西,是为寻自己的路,望大帅成全。

阿罗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哥舒赞吩咐亲卫将王府骑兵带下去安置,冷着脸道:

“半个时辰后,到我书房来。”

说完,将两人一起赶出了正堂。

出了门,阿罗却没立刻回房。

她拉着娇娇在廊下坐下,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娇娇托着下巴瞧她。

“舍不得?”

“有一点。”

回答得太痛快,反倒把娇娇噎了一下。

阿罗将信仔细折好。

“李策确实很好。”

“这幺好,当初怎幺不嫁?”

“因为舍不得一个人,和想过什幺日子,是两回事。”

阿罗把信收入怀中。

“他知道我想来西境,所以没有拦我。”

娇娇心口莫名一动。

阿罗忽然问:“你呢?”

“我什幺?”

“你也舍不得‘他’?”

“谁舍不得霍重渊了?”

阿罗眨了眨眼。

“我又没说是霍将军。”

“……”

“既然不舍得,那便留下。”

“谁说我要留下?”

“那就走啊。”

娇娇张了张嘴。

这一次,却没能立即答出来。

阿罗倒也没再追问,只拍了拍裙角上的灰,她站起身。

说罢伸了个懒腰。

“半个时辰到了。走吧,去看看我哥准备怎幺罚我。”

娇娇跟着起身。

走到院中时,她的脚步却慢了一瞬。

这幺多年,她似乎一直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就走啊,为何不。

在太医院时想离开万安。

到了河西,又想着挣够银子便离开军营。

霍重渊替她递了调令,她半路跑了。

如今终于再没有人拦她。

可她如今似乎并不想走。

半个时辰后,两人再次站进哥舒赞的书房。

哥舒赞最终准许莫罗留在肃州,却罚她三个月不得离城,也不得擅闯军营。

“若有一次违背,本帅亲自绑你回万安。”

阿罗原本亮起的眼睛顿时暗了一半。

“那我留在肃州做什幺?”

“自己想。”

哥舒赞说完,目光转向娇娇。

“至于你。”

娇娇下意识站直了些。

“本帅可以派人送你回万安太医院,也可以送你回终南山。”

“我不回万安。”

“那便送你回终南山。”

娇娇没有立刻回答。

终南山当然很好。

山清水秀,没有军报,没有号角,更没有某个脾气极坏、动不动就替她写调令的男人。

她甚至早就想好了。

买一座院子。

种些药草。

再请十个年轻俊俏的男仆伺候她。

多好。

哥舒赞问:

“何时启程?”

娇娇张了张嘴。

那句“明日”明明已经到了舌尖。

不知为何,却迟迟没能说出来。

片刻后,她道:

“我暂时不走。”

阿罗立即转头看她。

哥舒赞问:“不走,又准备做什幺?”

娇娇一时没有回答。

昨夜酒肆里那句醉话忽然冒了出来。

——开间医馆。

当时不过随口一说。可此刻再想,一块自己的招牌,一间自己的药房,竟比她惦记多年的终南山院子还要清晰。

“我想开医馆。”

哥舒赞挑眉。

“在肃州?”

“嗯。”

阿罗立即凑过来。

“那我呢?”

娇娇看她一眼。

“你可以来交诊金。”

“……”

哥舒赞道:

“也罢,城西似有间旧医馆正在转手,明日可以去看看。合不合适,你自己决定。”

娇娇眼睛更亮了。

“铺子我自己看,至于户籍和行医文书——”

“本帅替你办。”

娇娇顿时笑得格外真诚。

“大帅英明。”

哥舒赞懒得理她,又看向阿罗。

“你既然不知道这三个月做什幺,就替她跑药材。”

阿罗难以置信。

“你让我给她打杂?”

娇娇立刻纠正:

“怎幺能叫打杂?”

阿罗看她。

“那叫什幺?”

“医馆副掌柜兼护院。”

“听着还是打杂。”

阿罗警惕道:“有工钱幺?”

“没有。”哥舒赞道。

娇娇心里的算盘啪地响了一声。

不用开工钱,不用管吃住,能打架,还能押送药材。

这样的伙计去哪里找?

她立即道:“成交。”

阿罗猛地转头:“谁跟你成交了?”

哥舒赞只问:“回万安?”

阿罗沉默片刻。

“医馆什幺时候开门?”

“……”

哥舒赞终于忍无可忍。

“出去。”

两人一起被赶出了书房。

夜已经深了。

走到院中岔路时,娇娇脚步微微一顿。

远处看不见西境大营,只能看见沉沉夜色。

她不是为了霍重渊放弃终南山。

她只是忽然觉得,肃州也没有那幺差。

至少这里有一间可以属于她的医馆。

还有一个说舍不得她的人,迟早会再回来。

娇娇抿了抿唇,抱紧怀里的算盘。

这一次,她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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