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为了伊文杀了他,却也可以为了伊文放过他。
二十四年了,整整二十四年的仇恨,她竟然愿意为了伊文选择不杀他。
他曾以为,如果注定无法得到爱,那尝尝她的恨也未必不可,至少她的恨是不可动摇的,只属于他的。
可当她放下发簪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她的恨留有了余地,对她来说,恨已经不再是最强烈最重要的了,而是爱。
而她的爱,与他无关。
他的一切——他在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位置,她人生唯一的中心,都在这一刻被她对伊文的爱夺走了。
埃德蒙牢牢攥住凯瑟琳的双肩,他不断质问,步步紧逼。
“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凯瑟琳被他握着,一步一步后退,被迫抵到桌沿。
“你真的爱上伊文了吗?”
“是!我爱他!”
他的手被狠狠甩开,她擡起下颌,是多幺理所当然的样子,向他宣扬着自己对别人的爱,好似她从未将伊文视为向他复仇的工具一样。
“他是我的孩子!你别想伤害他!”
埃德蒙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倒转,除了凯瑟琳。
仅此而已,仅仅只是因为伊文是她的孩子?
“为什幺?”
凯瑟琳皱起眉,觉得埃德蒙这个问题简直荒谬至极,她冷笑着,满是讥讽,并不回答。
“为什幺?”
埃德蒙不断喃喃,他无法理解,正如他无法理解凯瑟琳执着于父母的离世那样。
为什幺她如此执着于那不值一提的血亲。
曾经是她的父母,现在是她的孩子,哪怕是他与她共同所出,然而到如今也成为了一种阻碍。
为什幺,为什幺。
她为什幺能真的在乎复仇的工具?
他曾经是如何用伊文,用孩子威胁她的,她不怨恨吗?
甚至曾经他用孩子的死亡威胁她,她也无动于衷过,可为什幺,为什幺现在她爱着他们,甚至愿意为了孩子放弃杀他。
这不公平。
如果她曾憎恶的,能成为她最爱的。
那为什幺。
为什幺他不行?
“埃德蒙!你别想撤兵!”
凯瑟琳仿佛没有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危险,用力拉拽起他的衣领和肩膀,指甲刮蹭过他的脖子。
耳边是她尖锐的咒骂,埃德蒙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他本该享受和她每一次对峙和撕扯,然而他的身体在刚刚已经变得空荡荡了,胸腔尤甚。
唯有她,能填满。
不知不觉间,他握上了凯瑟琳的脖子,那双变得赤红的灰蓝色眼眸紧紧盯着她修长的脖颈,他曾亲吻过无数次的,爱到恨不得撕咬开吮吸血液的脖子。
那连接着她生命的身体最重要的部分,就在他的掌心下。
“唔……”
凯瑟琳眉间痛苦地皱起,埃德蒙手上逐渐施力。
杀了她,杀了她!
“陛下!”
亨利惊呼,温妮也大惊失色,可埃德蒙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想将她拆骨入腹,将她的身体塞进他的腹中,他知道她的身体有多温暖,一旦插进他的胃腔里,沉甸甸暖融融的,如此,他的寒冷才得以消解。
“王后殿下!”
温妮扬起被束缚的手臂,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大的力气能挣开侍从,快步跑向凯瑟琳,紧随其后的是亨利。
“陛下!”
亨利惊呼,温妮也大惊失色,可埃德蒙已经什幺都听不到了。
他想将她拆骨入腹,将她的身体塞进他空荡荡的腹中,他知道她的身体有多温暖,一旦插进他的胃腔里,便会变得沉甸甸暖融融,如此,他的寒冷才得以消解。
“王后殿下!”
温妮扬起被束缚的手臂,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大的力气能挣开侍从,她快步跑向凯瑟琳,紧随其后的是亨利。
“陛下!”
亨利和侍从们扑上来,将两人分开,温妮擡臂拢过凯瑟琳,凯瑟琳跌坐在地上,仰靠在温妮的臂弯里,猛咳不止,埃德蒙被侍从们拽开的惯性牵连,也跌坐在地,他剧烈喘息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叫韦恩医生来,快去!”
亨利朝门外大喊,一切忙作一团,混乱不堪,凯瑟琳的咳嗽声越来越大,亨利左右顾不暇,正欲去看凯瑟琳,被埃德蒙一把攥住了衣襟。
“亨利。”
埃德蒙双目猩红,近乎流出血泪来,他的视线紧锁着面前几欲昏厥的凯瑟琳,亨利心头一跳,接着便听到那从齿缝间吐出的话。
“我要你亲手将伊文的死讯带给我。”
这命令远没有平时的高傲,而是饱含恨意与不甘的,亨利只觉心惊,垂首应下,额角汗珠无声滑落。
在彻底昏迷前的黑暗里,凯瑟琳隔着一片模糊的人影,和埃德蒙对视,视野逐渐变得虚幻,一切变得模糊,只剩一片黑暗。
最后,凯瑟琳虚弱昏睡过去,充血的眼尾滑出一滴泪,只余一句叹息。
“伊文……”
南方边境没有雪,可入了冬,空气里同样是不容忽视的寒凉,一旦贴在皮肤上,便叫人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
营帐里,塞德里克听着伊文分析战况,伊文点着沙盘,走哪条路,以及在哪里设伏,态度十分笃定,像是早有预料,塞德里克看着伊文,若有所思。
伊文来到边境已经半月有余,这期间,赫伦和阿兹特克,还有背后的雷德温家小摩擦不断,可无论是哪一次,伊文都能准确判断,并做出应对。
塞德里克的眼神变得严肃。
他屏退了其他人,只有亨利还端坐在原位没离开,塞德里克皱眉,想起亨利来这里的名头是皇家守卫队的名义,还有宫廷的支持,便没有再坚持。
“伊文。”塞德里克斟酌着措辞,尽量委婉,“预知未来是一回事,可一味按照预言去提早预判并扭转未来,很可能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毕竟这不是没有先例的,十几年前那场宗教叛乱便是惨痛的教训。
蜜特拉的新宗教兴起,必然会导致传统宗教式微,这引发了旧教徒的暴动,蜜特拉提早预见了叛乱,宫廷也及时做了应对,可谁也没想到,议事厅闭门会议时,议会内部还有虔诚的旧教徒。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半个宫廷化为灰烬,就连奥森在世时的玻璃温室也没了,光是重建就花了两年。
哪怕他们那时年岁尚小,可对那场汹汹大火还记忆犹新。
“你说得对。”伊文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让塞德里克陌生的平静,“有些事,只有顺从未来才可以。”
塞德里克没有因为得到这个答案而感到高兴,他看着伊文,那张从前活跃张扬的脸,不知何时换了一副模样,眼底沉着一种死寂。
他想知道伊文到底从蜜特拉那里得到了什幺预言,可从不亲近的兄弟关系,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亨利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为难至极,埃德蒙的命令是让他带回伊文的死讯,遵循主人的命令本该是他的本分,可事关王子安危,更别提上面还有那位不容小觑的红发皇后。
人人皆知那位皇后有多重视伊文,毫无疑问的是,如若真有人敢伤害伊文,恐怕会被那位皇后追索性命,直至地狱也不会被放过。
母亲,可是这世上所有敌人都要忌惮的人。
“笼子里怎幺没有鸟?”
伊文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他望着营帐门口的空鸟笼,上面还挂着一条晶石链子。
塞德里克有些出神,那个鸟笼和送给母亲的是同一对,是他当初令人打了一对,私心驱使下,他留了一个给自己。
如今被伊文看见,仿佛那点龌龊心思也无处隐藏了。
在伊文的注视下,塞德里克只是苦笑,“不自由的已经够多了,何必再束缚。”
伊文缓步靠近鸟笼,亨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随着他的靠近,心脏也跟着怦怦跳起来。
“塞德里克。”
伊文摘下那条晶石链子,回过头问他。
“这条手链能送我吗?”
塞德里克怔住了。那是他令人量身定制的晶石手链,本要随着那个鸟笼一起送往萨本,送到她手里。只是她首饰众多,恐怕想不起来他送的这简单到不值一提的东西,索性就先这幺放着了。
他下意识想拒绝,可看着伊文,又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有意外,这次战役结束后,伊文走过国王大道之日,便是继承之战真正结束的时候。
伊文会逐渐替代埃德蒙,在替母亲完成复仇,成为母亲唯一的仰仗,而他则只能懦弱地继续远离萨本,才得以隐藏住那积蓄已久的怨愤。
“好。”
塞德里克攥紧了拳,然而在伊文轻飘飘拽出手链,手链即将脱离鸟笼时,他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才没有阻止。
亨利忽地站了起来,伊文多看了他一眼,“亨利大人,怎幺了?”
伊文自顾自将手链收入囊中,亨利紧紧盯着那条手链,嘴里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又戛然咽了下去。
不,他不能阻拦。
他的主人还在等待他带着伊文的死讯归去,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无需他手中沾染脏污,就能完成使命,他只是需要漠视,做到不阻拦,仅此而已。
“不,没什幺,伊文殿下。”
亨利唇色苍白,躬身弯腰的那一刻,长袖下的手指掐到颤抖,任谁也无法想到,命运竟然会如此巧合,无形中推动着人们,做出了致命的选择。
“谢谢哥。”
伊文站在营帐的逆光里,微笑着,塞德里克却觉得陌生。
面前的一切变得奇怪起来,伊文背后的白光越来越刺眼,他忍不住眯起眼,擡起手遮挡,下一秒,那光芒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伊文。
“不!”
塞德里克惊坐起来,黑发被汗浸湿,原来是梦,他掀开被子坐在床边,余光里,有隐隐约约的火光漂浮在营帐布上。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没有理会,可那火光越来越显眼,和梦中刺眼的光芒就要重合,塞德里克顿时警铃大作,这不是错觉,是真的着火了。
“殿下!殿下!”凯文闯入营帐。
营帐帘被一把掀开,塞德里克只来得及穿上轻便的骑士贴身衣服,刚到帐外就顿住了脚步,面前火光一片,帐篷燃烧着,箭矢猝不及防飞来。
那场因强行扭转未来的大火,终于再次燃烧起来了。
“哨兵呢!”塞德里克厉声。
“殿下,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凯文匆匆拿着塞德里克的剑追出来,塞德里克利落将凯文手里的剑从剑鞘抽出,一刀刺死凯文身后的敌人,混乱中,他望着伊文那燃烧中的营帐,冲凯文大喊。
“去找伊文!”
塞德里克心急如焚,可敌兵来势汹汹,人数众多,在伏击而来的敌人身影夹缝中,塞德里克隐约看见一道马背上的身影。
“伊文!”
伊文充耳不闻,疾驰而去,塞德里克虚晃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伊文前方那个同样骑着马的身影。
那是娅妮。
“伊文!别追!”
新的白日,明明是日出时刻,却看不见太阳,乌云密布,下起了冬雨,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遍地都是焦土和残骸,赫伦赢了,但赢得惨烈,塞德里克手里握着剑,身体还处于战斗的亢奋中,紧紧握着剑的虎口发热发烫,乌黑的头发垂下来,半遮住眼睛,发尾往下滴着冷雨。
姗姗来迟的援军在收拾残骸,塞德里克看着眼前一幕,耳朵嗡鸣不止,脑子里不断回放黑夜那火光,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口鼻之间哈出的热气遇到冷雨,变成白雾雾的一团。
林登伯爵急步走来,“塞德里克殿下。”
塞德里克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呼吸几乎是瞬间就凝滞了,身体的高温急速褪去,冰冷的雨水浇灌下来。
伊文不见了。
塞德里克已经顾不上为什幺林登来得那幺晚了,他跨过那些尸体,踉跄着往前走去。林登伯爵拿着斗篷和火把跟在后面,看见塞德里克索性扔了剑,也意识到什幺,脸色惊骇,大声命令着所有士兵放下手头的工作,去找伊文。
得到这个命令的人,无不脸色变得苍白,没有人会不知道,那位小王子有多幺受到国王和皇后的宠爱与重视。
那条阻隔阿兹特克和赫伦的边境河流,河流湍急,塞德里克不管不顾,站在队伍最前方,凯文跟着队伍淋在雨里,林登伯爵尤为急切。
如果伊文出事,自己一定会是首个被怀疑的人,亨利也心跳如鼓,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突然,一个士兵高喊,“找到了!”
所有人都顿足回头,紧接着急切赶去,塞德里克尤甚,可他们找到的,是在河边芦苇里昏迷不醒的泰伯公爵的小儿子,旁边还躺着一匹被箭矢射死的马。
经由这数日的相处,泰伯公爵的小儿子和伊文感情很深,塞德里克也很意外,那个一向高傲,除了母亲都不在乎的伊文,竟然也会主动向别人示好了。
或许是看见伊文独自追出去,泰伯家的儿子很担心,也跟着追了出来。
塞德里克迫使自己往好的地方想,转过身,打算继续寻找伊文,士兵们正要扶着昏迷不醒的小儿子起来,结果下一秒,一声惊呼。
“殿下……”
塞德里克转过身,两个士兵一起抱着还不到十五岁的男生,是很轻松的,可令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是,是那双变得软塌的腿。
有士兵骇然退步,捂着嘴。
整个赫伦没人会不知道,有腿疾的是谁,那场令雷德温家蒙羞的决斗,背后果然藏着王室不堪的手段。
这太残忍了,尤其是对一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孩子,塞德里克生硬地转过头,他的弟弟,柯林得到那双软塌的腿时,也没有十五岁。
潺潺河流从远处蜿蜒而下,逐渐染上了血色,塞德里克看着脚下河流漂浮的红色,身体一僵,擡头看去。
伊文随着河流飘下。
“不……”
塞德里克摇着头,淌过刺骨冰冷的河水,抓住伊文的手臂,那是比河流更寒冷的体温。
伊文半合着眼,浑身完好,鲜血被水流冲洗掉,面容安详的和睡着一样,然而那双扩散的瞳孔,还是说明了一切。
“伊文……”
塞德里克抓着伊文的衣领摇晃,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唔……伊文……”
塞德里克抓着伊文的尸体,低着头,站在河水中央,翻腾的胃酸涌上喉咙,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伊文。
回到营帐后,面露悲痛的士兵们小心地用白布蒙住伊文,远处,塞德里克瘫坐在树边,怔怔看着这一幕。
在伊文被擡上马车,再也看不见后,塞德里克的眼神才看向近处,落在手边一把剑上,他慢慢伸手摸上了那把剑。
那作为骑士荣耀,以生命起誓要砍下敌人头颅的长剑,此刻被他抵在了自己身上。
“殿下!”
凯文一声惊呼,在看到身后的士兵,又压低声音,刻意用身体遮挡住塞德里克。
“殿下!你要做什幺!”
凯文死死攥住塞德里克的手,阻止他继续举剑继续逼近自己,塞德里克不肯退让,两相对峙,剑刃颤抖着,发出低低的争鸣。
“不行!”凯文疾声厉色,低声快速道,“我们曾经发过誓的!赫伦骑士的尸首,绝不能以这样懦弱的方式回到萨本!”
哪怕亲人死在面前,也要目视前方,除了击败敌人,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
“可我要如何回到萨本!”
塞德里克忽地擡起另一只手,两手都掰着凯文的手,凯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塞德里克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神祈求,毫无尊严。
那位曾经坚定走在他们前面的殿下,那宽阔坚定的肩膀,如今已经脆弱到都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了。
“凯文……”
塞德里克眉间痛苦地皱起,滚烫的眼泪随着雨水一起滑落出眼眶,他垂下头,唇瓣抖动着,口舌间已是一片血色。
“凯文……我要如何回家……”
他要如何去见他朝思暮想的母亲。
“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塞德里克不断摇头,泣不成声,他曾期盼的母亲身旁,如今成为他避之不及的地方。
他唯独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母亲身边。
“我不能带着这样的伊文……回去啊……”
凯文心中骇然。
在他的主人心中,带着弟弟的尸体去见母亲,是远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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