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推开家的后门。
此刻，汽油味还粘在她的衣服上。
她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把五个红色塑料桶藏在后院工具棚的杂物堆后面，最后再用一块防水布盖好。
雪还在下着。
她的手指都冻得发僵了，花了三次才解开鞋带。
她走进玄关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
"卡特琳娜，今天爷爷会来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你要小心一点，注意你的言行举止。"母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别像平时那样阴着一张脸，这让人看着太不舒服了。记得把头发重新扎一下，这样乱糟糟的头发造型，看着可不像是我的女儿会做出来的。"
卡特琳娜默默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手指依然在抖着。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电视上正在播圣诞特别节目，一群穿红衣服的合唱团孩子在唱《Silent Night》，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暖融融的。父亲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嘴巴动了："卡特琳娜，你的妈妈在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卡特琳娜说。
她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重新扎了马尾。
手指还在抖动，皮筋缠了好几圈才缠紧。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灰色的卫衣，素脸，眼睛微微发红，已经看不出昨天哭过的痕迹了。
她洗了一把脸，水珠从下巴滴下来。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晚饭。烤火鸡，土豆泥，青豆，蔓越莓酱，还有一瓶红酒，放在桌子中央的银托盘上。
桌布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星星图案，母亲每年只用这一次，用完就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
爷爷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走进来，笑了。"卡特琳娜，来，坐在爷爷旁边。"
她走过去坐下。
爷爷的手复上她的手背，苍老而温暖，皮肤松弛得像一层薄纸。
"圣诞快乐，小丫头。"
"圣诞快乐，爷爷。"
哥哥戴维坐在对面，一直在玩手机。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在主桌的另一头坐下来，拧开红酒瓶塞，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问别人要不要。
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火鸡的盘子很大，她端得有些吃力，卡特琳娜站起来想帮忙，母亲侧了一下肩膀躲开了。
"坐好。别添乱。"
卡特琳娜坐回去。
晚餐开始了。
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电视里还隐约传来合唱的声音，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井然有序，完美得像杂志上的广告。
模范家庭，温暖圣诞。
"卡特琳娜，"父亲把叉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下学期有什幺计划？"
她擡起头。
“计划？”
"大学的事情。你的成绩单我看过了，那些分数……"
父亲停顿了一下，"太让我们失望了。"
听到这话，戴维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擡起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她看到了。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什幺都没说。
但那个"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已经足够让她难过了。
他总是这样。
"我会想办法。"卡特琳娜说。
"想办法。"父亲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口嚼不烂的肉。"你总是说想办法。你那个派对的事我也已经听说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秒。
电视里孩子们的歌声在唱"Holy night, peaceful night"，被壁炉的火星声盖过去了一半。
"那幺多人，没一个去。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在社区群里有多难堪？别人问她你女儿圣诞派对办得怎幺样，她说什幺？"父亲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她什幺都说不出来。"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圣诞布丁，放在桌子中央。
布丁上面浇了白兰地酱，她用打火机点燃，蓝色的火苗在布丁表面跳跃了几下，然后又灭了。
那两秒钟的火光映在所有的人脸上，映在卡特琳娜的瞳孔里。
"能不能别说这个了？"母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今天是圣诞晚餐。"
"我是在提醒她。"父亲的勺子敲在盘子边缘，叮的一声，"这个家给了你多少机会，你一直这样，别到时候拖累我们所有人。"
卡特琳娜看着面前盘子里的火鸡。
她用叉子拨了一下肉，白色的鸡胸肉上淋着褐色的肉汁。
"我没有拖累你们。"她说。
"没有？"戴维终于开口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正眼看着卡特琳娜，那个眼神她不陌生，从小到大他都在用这种眼神看她，像是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电器。
"你在学校那点事，谁不知道？跟你说话也不理人，莫名其妙就笑，吓到别人多少回了？你知不知道贝卡的妈妈昨天给我发消息……"
"戴维。"母亲打断了他。
"妈妈！她说你女儿是怎幺回事？她问我。我怎幺回？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妹妹就是这样的一个怪胎，她的脑子有问题！她有精神病！”
"够了。"卡特琳娜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全桌人都看着她。
她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关节发白。
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深呼吸。
一下，两下。
她一直看着戴维。
戴维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她松开手指，慢慢坐回去。
"抱歉。"她说。声音很轻。"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餐厅，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关上门，锁上，靠在门板。
她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木头。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嗡嗡地转。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灯罩上落了一只飞蛾的干尸，不知道死了多久了。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但清晰："卡特琳娜？你没事吧？别在里头待太久，布丁还没切呢。"
"没事。"她说。
"别在让我们丢人了。虽然你哥哥说话太过刻薄，但……他说的是事实……"
母亲走远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弱，消失在餐厅的方向。
卡特琳娜听见那些声音重新开始流动。
刀叉的碰撞，壁炉的燃烧，电视里的合唱换了一首《Jingle Bells》。
他们还在吃饭，还在说话，还在笑，好像什幺都没发生。
她无法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把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上，冲了很久。
然后她关了水，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打开门，走回餐厅。
重新坐下来，拿起叉子。
"布丁。"母亲说。她把一块圣诞布丁推到卡特琳娜面前，上面浇了白兰地酱，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层棕色的糖壳。"吃吧。"
"谢谢妈妈。"
她低下头，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太甜了，甜得发腻。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挖了一勺。
晚餐继续。
父亲开始说他的工作，母亲聊社区里谁家换了新窗帘，戴维又拿起了手机。
爷爷坐在她旁边，偶尔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的""都会好的"。
卡特琳娜点着头，吃完了整块布丁。
晚上十点。
爷爷说累了，要先回房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撑着桌沿，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卡特琳娜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地走回了客房。
十点半。
父亲关了电视，喝完最后一杯威士忌，站起来说"我去睡了"。母亲开始收拾碗盘，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然后也停了。
十一点。戴维从餐桌边站起来，手机还攥在手里。"明天约了人打球。"他说了一句，算是通知，然后上了楼。
卡特琳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跳动在她脸上。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她一眼。
"怎幺还不睡？"
"妈妈，我等一会儿就去睡觉。"
"别在客厅待太久，火别忘灭。"母亲说完转身上了楼。
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咔嗒。
客厅里只剩下卡特琳娜一个人。
壁炉的火在烧，窗外的雪在飘，钟挂在墙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火光照在她的瞳孔里，两个橘红色的小点，一左一右。
她坐了多久她不知道。
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
等她擡起头的时候，壁炉的火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闪一下，冒一小撮烟。
窗外的雪停了。整栋房子陷入彻底的安静。
她站起来。
先从客厅开始。
她把壁炉的防火网拉上，然后转身走到厨房。
拧开煤气灶的开关，火苗窜起来，蓝色的小舌头。她没有把锅放上去。
她看着那簇火苗，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关掉。
然后她走到后院。
雪停了，但风还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掀开防水布，把五个红色汽油桶一个一个拎出来，搬进厨房。
桶与桶碰撞，发出沉闷的塑料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但她不用担心，二楼的鼾声均匀而厚重，没有人会被吵醒。
她拧开第一桶的盖子。
汽油味冲出来，浓烈得让人窒息。
她弯腰，把汽油从厨房开始倒。
一条深色的液体线沿着瓷砖蔓延，流过橱柜的脚边，淌过冰箱底部，穿过走廊的入口，渗进客厅的地毯。
深灰色的地毯吸了汽油，变成一种肮脏的深色，气味弥漫开来，充满了整栋房子的底层。
第二桶。
她从厨房倒到客厅，绕了一圈，浇在沙发的脚边，浇在电视柜的底部。
第三桶。
走廊。楼梯口。她拎着桶走上两级台阶，把汽油泼在楼梯上，深色的液体顺着木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第四桶。客厅的另一侧。窗帘。窗帘底部被汽油浸透，变得沉甸甸的。
第五桶。最后一桶，她拎着它走回门口。
站在玄关，她把最后半桶汽油浇在门口那个槲寄生花圈上。
花圈是母亲亲手编的，用了最好的冬青和红浆果，挂在门外的钉子上，每年圣诞前都换新的，今年这个还散发着松脂的气味。
此刻它被汽油浇透了，红浆果滴着液体，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油亮的光。
她放下空桶，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按下播放键。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的前奏响起来，玛丽亚·凯莉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
她把音量调大，想让整个世界都被这首歌充满。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
她站在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她的头发。
她划了一根火柴，火苗亮起来，小小的，在黑暗中跳动，映在她眼睛里。
她看着火苗。
耳机里的歌在唱："I don't want a lot for Christmas, there is just one thing I need..."
她推开虚掩的门，冷风涌进来，灌进她的卫衣。
她把火柴伸向那个槲寄生花圈。
火舌舔上汽油浸透的冬青叶，嗞啦一声响。
蓝色和橘色的火焰瞬间膨胀开来，吞没了整个花圈。
火沿着她倒过的路线窜出去，像一条醒过来的蛇，从门口蜿蜒冲进走廊，冲进客厅，爬上楼梯。
汽油烧起来是无声的，但火烧着木头的声音是响的，噼啪，噼啪，像在鼓掌。
她站在门口，看着火冲进客厅。
火焰从地毯上升起来，舔上沙发的布料，窗帘从底往上烧，燃烧的速度快得惊人。
客厅变成了一片橘红色的海洋。
耳机里的歌在唱："make my wish come true..."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
火从她身后的门里涌出来，浓烟开始从门缝里往外挤，但火舌追不上她。
她一步一步走进雪地里，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身后的火焰照亮了她的背影，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
走到街上，路灯下面，她停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着了。
手指抖得厉害，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五六次才亮。
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耳机里那首歌还在唱，唱到"this Christmas"了，到了最后一句。
她把耳机摘下来，塞进口袋。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有身后那栋房子燃烧的声音，偶尔有玻璃爆裂的脆响，清脆而遥远。
她转过身，看着那栋砖红色的房子。
火焰从二楼的窗口涌出来，窗帘被烧成了灰，黑色的灰烬飘向天空，被热气托着，像一只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门口那个槲寄生花圈已经烧成了焦黑的轮廓，挂在钉子上，摇摇欲坠。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一支烟的时间。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热浪拂动，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
然后她转回身，把烟头扔在雪地上，踩灭了。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碎了的屏幕亮着，她打开备忘录。
第三行"家。汽油。今晚。"
还在那里。
她把光标移到那行字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按了删除。
那行字消失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步子没有停。
身后的火还在烧，热浪推着雪夜的风涌过来，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一直走，走向那辆她停在三条街外的二手丰田。
那辆车是她用打工的钱买的，两千刀，漆掉了一半，引擎盖上有块锈。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车门关上。
隔着车窗，她看见远处的天被火光映成橙红色。
亮着，闪动着，像一场永不熄灭的日落。
她把钥匙插进点火孔，拧了一下。
引擎响了。
她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装着她收拾好的东西——两套换洗衣服，一些现金，一把刀，还有一本护照。
她拉开拉链确认了一下，然后拉上。
她擡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她的脸被远处的火光映成暖橘色，眼睛很亮，像烧着了一样。
她拧了一下变速杆，踩下油门。
车缓缓驶出停车位，轮胎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街道在她面前展开，路灯昏黄，路边的房子都暗着灯，只有远处她家的方向还亮着那种不属于节日的火光。
她开了大概两个街区，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还在抖。
她看着红灯，红色的圆形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滑出去，驶向更深的夜色。后视镜里，那片橙红色的光芒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了。
她看着前方的路。
雪又开始下了，雪花撞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到两边，一条一条的水痕划过玻璃。
她盯着那些水痕看了一会儿，然后眨了眨眼睛。
她没有哭。
眼睛和喉咙是干的，手心是湿的。
她把暖风开大，热风吹在她脸上，吹干了她皮肤上细密的汗。
她在一段没有路灯的路上停下车，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上去。
她闭上眼睛。
她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那首歌的旋律。"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她轻轻哼了两句，哼到一半断了。
睁开眼睛，外面的雪还在下。
她把座椅调正，重新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那座燃烧的房子还在很远很远的身后，还在烧，还要烧很久。
她在车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说："下一个。"
然后她拨了一下转向灯，向右拐上了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