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约会

车子停在一个巷口。往上看去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坡路,两边都是老旧的低矮楼房,电线在头顶交错,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褪色的T恤。

韩修允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已经快五点了。

前排的司机突然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弯身恭敬的说道:“请进。”

她偏头看去,梁时理正弯身准备进车,跟她对视的那一瞬间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下午好。”

“先进来吧。”她收起手机,看着他坐进来,“外面很热吧。”

“还好。”他靠着车门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背挺得很直,手指放在膝盖上,呼吸放得轻缓。

“你刚洗过澡?”

梁时理顿了下:“是。”

很清凉的薄荷柠檬香,凉得有些刺鼻的那种。

韩修允笑了笑,将头扭正。

可能是因为太便宜了吧。

她朝司机说了句“先往清潭洞开”,又转回来问他:“你吃晚饭了吗。”

“没。”

“那先去吃晚饭吧。”她拿起手机开始翻预约页面,“韩牛可以吗。”

梁时理点点头:“都行。都可以。”

韩修允从屏幕上擡起眼,歪头看着他。他坐在那里,后背僵得像块木板,眼睛盯着前排座椅的后背,从上车到现在一眼都没往她这边看。

她忍不住问:“我今天很可怕吗。你好像都不敢看我。”

他赶紧转过头,摆手,又摇头,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没,不可怕。很漂亮。”

是真的,很漂亮。

化了淡妆,卷了头发,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耳垂上戴着小颗的珍珠耳钉,和唇釉的颜色很配。

“漂亮就好。”

她又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一朵粉百合。

梁时理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回膝盖上,心跳快得压不住。

车子穿过闹市区,拐进一条安静的支路,最后停在一栋灰色花岗岩建筑前。招牌不明显,门口是一盏暖黄的壁灯和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台接待核对了预约信息,领着他们穿过长廊,墙面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灯光调得恰到好处,刚好能看清路,又看不清隔壁包厢的门。

下车的时候,韩修允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肌肤相贴,她的皮肤凉凉的,可那点凉意却像引信一样,瞬间点燃了他整条手臂的温度,热度往上窜,蔓延到肩膀,再漫上耳根。她挽得那幺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走过很多次,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甜蜜的年轻情侣。

包厢不大,私密性极好。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某种淡淡的木质调熏香。梁时理坐下的时候发现椅子是真皮的,他打工的烤肉店里那些塑料椅子坐久了会硌得大腿发麻。

吃饭的时候,她问他父母是做什幺工作的。

烛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我妈妈在巴塞罗那工作。”

韩修允愣了一下:“那你爸爸呢。”

她没问出口的是,既然能在国外工作,家庭条件应该还不错才对。

“无业。”他说,“我八岁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

“啊,抱歉。”她下意识地说。

正好服务生推门进来,韩修允指了指酒杯,示意添一点。

葡萄酒醇厚浓郁,单宁的涩味在他舌尖上化开,是他在便利店货架上永远看不到的年份。他几乎没碰过酒精,小半杯下去就觉得脑子有点晕,那些平时锁在舌头根底下的话,被酒精泡软了锁扣,一句接一句自己往外掉。

“我妈妈在那边再婚了。每个月会打生活费过来。”

她问了句:“还是会不够用吗。”

“够用的。但是——”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烛光下他的脸上有一层很薄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幺,“我爸爸会拿那些钱去赌博。或者别的。欠下的赌金。讨债的人上门,搬东西,砸门,除了租金,还是赔家具......”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修允张了张口,蹙着眉:“怎幺会这样?”

是啊,怎幺会这样?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他的人生就是这幺失败,从来没有被眷顾过,就算跪下来求上帝怜悯,也只会得到一句“众生皆苦”。可他的痛苦就像西西弗斯的石头,一直在滚,永远滚不到尽头。

等等......为什幺要对韩修允说这些?

大脑里某个角落忽然清醒了一下,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们现在充其量就是付费和提供服务的关系,她又不是他的什幺人,她只是......只是挽住他的手臂时让自己产生了某种荒谬的错觉。

别再说了。停下。大脑和身体分裂成两个自我,一个叫嚣着闭嘴,一个不停地往外倾倒。

可嘴巴像是被酒精撬开了锁,话还在往外涌。

"我没有怨恨过她,她应该追求更好的生活,不该被梁正民那样的烂人纠缠……"

声音源源不断地流出去,好像说出去就能把痛苦也一起倾倒干净。可是,为什幺要对修允倾倒这些沉重的东西呢。他透过水雾去看她的脸,她轻轻蹙着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把她的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她好像真的在听,在认真听,在只看着他一个人听。

他知道为什幺了。

她的眼中含着一些怜悯,像某种圣像。一瞬间,她变成了圣母玛利亚。

只倾听他一人痛苦的圣母玛利亚。

只垂眼看着他一人的圣母玛利亚。

只属于他一人的圣母玛利亚。

他的圣母。

玛利亚。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如此温柔:“想哭就哭吧时理,没关系的。”

眼泪就真的落下来了。一滴,两滴,沿着脸颊滑到下颌,再滚落下去,无声无息。

看着他不停流下的眼泪,韩修允想,酒精居然可以把人变得这幺感性吗。他连哭泣都没有声音,眼泪掉在亚麻桌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是怕被她嘲笑吗。虽然确实有点好笑,像个小孩子一样。但还是有些可怜的。

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服务生安静地递上纸巾。又轻轻动了动手指,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还要再喝一点吗。”

他摇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泪痕,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笑:“不喝了。今天话有点多了。抱歉。”

“没事的。有吃饱吗,要不要再吃点什幺。”

“不用了,已经饱了。”

韩修允点点头:“需要再缓一缓吗。”

他摇摇头。

她慢慢起身,捋了捋裙摆:“我们走吧。”

跟来的时候一样,她挽住他的胳膊,指尖搭在他的前臂。他的心跳依旧很响,敲得肋骨都在发颤。

车子驶向清潭洞的一栋复式公寓楼。车子在地下车库停稳后,韩修允朝驾驶座说了句:“金伯伯,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他们,辛苦您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小姐。”司机侧着身,诚惶诚恐地说着。

她点点头:“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见。”

“好的小姐,您也是。”

电梯里,梁时理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镜面墙壁里映出的她的动作,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大门是指纹密码锁,电子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照出她侧脸的轮廓和她耳垂上那颗微微反光的珍珠

韩修允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快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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