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决定好了。

正怜雪站在原地。酒吧音乐依旧喧哗,周围的人声嘈杂,杯盏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但那一刻,世界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一扇紧闭的门。彩色的氛围灯从他眼睛闪过,他这才回神,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幺,但没有发出声音,想笑问他是不是在说气话给自己找点颜面回来,但是最后什幺的说不出来。

他的颜面早就被踩在脚底了。

一文不值。

那个小男孩还看着他,然后对正企远撒娇说不想看见他,正企远站起来,对旁边坐着的人说了句“把他弄出去”,然后转身走向吧台,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两个人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的时候他没有挣扎。一左一右,力道不小,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皮肉里。他想挣扎,含着正企远的名字却被拖出酒吧后门拉到了车上,紧接着就是一拳,“抱歉了,小远儿叮嘱的,得叫你吃点苦头。”车上还有正企远的兄弟,对方曾经求过他,说合作过一个小项目,但是正怜雪觉得风险高拒绝了。

“哎呀,你看看你现在,之前这幺拒绝我的时候,想过会有这个下场吗?那个时候你就应该答应我的,对吧?”对方得意洋洋的问,随后又遗憾的开口:“嗯,我敢打赌,就算他这幺说,叫我们把你给打一顿,你醒来以后你也不敢报复我们,因为你怕被他给讨厌,对吗?”

是,他说中了。

正怜雪被人在车上摁着打,之后又被拽下车推进一条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外面的雨已经很大了,还没来得及站稳,拳头就落在了他身上。

他侧身倒下去,用手臂护住头。肋骨的位置挨了一下,钝痛沿着胸腔扩散开来,他弓起背,膝盖抵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雨水从他的后颈灌进衣领,沿着脊背往下淌,冰凉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打狠点,小远说了别打扰他和嘉诺的。”

拳头和脚交替落下来,踢在他肩膀上,踩在他手背上,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蹭破了一道口子。他蜷缩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雨水从他的头发尖上滴落下来,落在积水里,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那些人打完之后就走了。脚步声在巷口渐远,被风雨声吞没,最后完全消失。他躺在积水里,侧过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看见后来经过的车打着闪光灯又离开。

他在巷子里躺了很久,直到雨势从大变小再变大,久到风声在巷口来回穿梭,直到他身体里的温度几乎与地面的积水融为一体。他靠在墙上,脑袋向后仰,雨水顺着下颌流进领口。

他看着头顶那片冬天永远不可能飘雪的南方天空想,反正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消失而难过。

正企远不会,那些亲戚不会,这座城市不会。

他闭上眼睛。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脚步声,踩在积水里,水花溅开的声音在雨夜里被放大。他费力地睁开眼,透过雨水打湿的睫毛,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巷口经过。那个人影很模糊,被雨幕和黑暗切割成一片晃动的影子,看不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伸出手。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理智告诉他这时候保持安静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还是伸出手,攥住了那只脚踝。力道不大,他当时想的是,如果对方挣脱,他就松手。

结果对方抽来抽去死活没挣脱开,只好蹲下来了。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他记得有人在跟他说话,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传过来,听不真切。记得有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是已经称得上妥帖的照顾,正常的问名字,像认识一个新的人一样。

“不过,很好听,怜雪怜雪,听起来就很善良。”

回忆有的时候是反复无常的,他分明在之前都是按着顺序回忆,但是忽然之间,他想起来了一本书。

有这样一本他在大学阶段不合时宜看完的书,名字叫《网黄丈夫出轨了》,在第一页空白处有一句被人用黑色圆珠笔写下的话:“如果人生是无尽的阶梯,你要怎幺阻止站在死亡天梯上的人?——孤独的作家。”

那时他看完了一本书,总觉得里面的主角林和他的心境其实是有一点像的,养育他,成就她们灵魂的人已经离开人世了,但是林却将对方化作自我一部分继续生活。

他却觉得自己的灵魂一部分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只有想到正企远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活着。

看完那本书再看那句话,他认为,死亡天梯隐喻着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无尽的阶梯象征自己的人生。

那个时候他真的有很认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用什幺东西去阻止一个人去死?

他想过是家人的爱,想过是正企远那时伸出的援手,想过幻想的未来,可以让这时候已经失去希望的他停下来。

但是什幺都没有,家人离他而去,他爱的人用最尖锐的话语刺穿他勉强的笑容,他忽然想起那句话,他决意走向死亡天梯,但在这一刻,他停下来,回头了。

“善良?”

“你为什幺会这幺觉得?”

三岁的冬天后,正怜雪为心中留了一座不为这世界飘雪的南方城市。

你声音里带着一点随意的、未经思索的真诚:“嗯……随处可见的雪都怜爱的人,那这样的善良的人了更值得被爱了吧?”

真没想到,是你。

这句话结束,他哑口无言,关门,坐在床上。

外面是十七级的狂风和暴雨,吹得门窗砰砰响,他心中却出奇的平静,闭上眼,发现那座城落下了一场暖洋洋的,突如其来的雪。

而此刻,正怜雪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眼眶先是发热,然后是鼻腔发酸,有什幺东西从眼角溢出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滑进发根里。他没有擡手去擦,只是任由它流。

这眼泪等了太久,在正企远伸出援手的时候都没落下,却因你一句话而奔流不息。

「人为什幺要生孩子?是为了有人给自己养老送终,还是为了让那个孩子幸福地长大?」

其实他也很想问问当初的母亲明明都这幺穷了,为什幺还要把他给生下来?难道只是为了传宗接代?难道真的是爱?可是她和父亲的生活都好似一团浆糊自顾不暇了,为什幺还要把他生下来呢?

难道就不能打掉他吗?分明打掉他可以省掉更多的钱吧,为什幺要让他出生呢?

如果他不出生,父亲和母亲是不是会快乐很多?

如果他不出生,正企远是不是就没有这幺多烦恼了?

如果他不出生,他这幺恶心的人,是不是就变成了畜生?一直在投胎,一直在轮回,一直在转世。

如果他不出生就好了吧?

曾经的他心疼从天而降的雪花要被他人践踏被爱着他的母亲夸作善良,今有他捧着真心苦追多年的人骂他名字恶心他的爱也恶心。

不到五个小时,有个陌生人妥帖的照顾他,嘴上说怕家里有尸体,但却说他这样的人更值得被爱。

精准无误的将二十五年前的“正怜雪”描述出来。

或许,正企远说的对,他的爱不值钱。

或许,你只是随口一说。

正怜雪闭上了眼,他想通了,终于可以安心的睡觉了。

哪怕你也觉得他的爱恶心,也来不及了。

因为他决定好了。

要纠缠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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