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铝箔板上的药片还剩下两排。你抠了两粒出来,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你把药和水都递给他,他接过去扔进嘴里,灌了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仰头靠着沙发靠背闭了一会儿眼,水杯搁在手心里也没放下。
你站在旁边看着他。他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那些半长的湿发丝往下淌,在披着的浴巾边缘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你拿了条干毛巾,拍了拍他的肩膀。
“诶,坐地上。”
他睁开眼看你,没问为什幺。撑着沙发边缘滑了下去,盘腿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沙发坐垫的边缘。那个位置刚好卡在你两腿前面,你一伸手,毛巾就能盖到他头顶。
你在沙发上坐下来,毛巾复上他头发的时候,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把自己的重量往你的方向让了让。你开始给他擦头发,从发根往后颈的方向捋,毛巾吸走大部分水分,他的头发在你手里散开又聚拢,发尾扫过你的手指。他坐着没动,安静得像一只正在被顺毛的、体温偏高的动物。
“我睡哪?”他忽然问,声音闷在毛巾底下,隔着一层棉布的厚度,听起来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你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家里有三间房——一间堆着你买了没用的快递还有给猫买的猫粮猫砂猫抓板;另一间摆了书桌和两排书架,放了笔记本电脑和一些你看过的书,但没有床也没有能躺的地方。
你在找浴巾的时候翻遍柜子只找到一条薄毯,盖着热,不盖又冷,这天气让人拿不定主意。
“你睡房间吧。”你继续擦他的头发。
“你为什幺不睡?”
“因为我不想家里面出现尸体。”
这不是开玩笑吗,让病号睡沙发盖毯子,等下摔死了没呼吸了咋整?
他没接话,你把毛巾从他头上拿开,那长到颈边的黑发已经半干了,蓬松地散在肩颈周围,几缕碎发翘起来,被你顺手拨平了。你起身去卫生间拿吹风机,他偏过头来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小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吹风机的热风呜呜地响起来。你用手指拨开他的发根,一缕一缕地吹。他的头发不算标准长发男,但发量很多,手指穿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头发的重量和那些发丝末梢微微的分叉。你用了大概三分钟,吹到发根全干,指尖触到的温度从湿凉变成温热。关掉吹风机后屋里骤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重新变得清晰。
你走去房间检查了一下,书桌上的日记本摊开着,你瞥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前天上班时遇到一个买烟的客人没带钱,你帮他垫了零钱的事。这种东西大概他不会有兴趣翻吧,书架上有几本推理小说和《读者》还有《小说汇》。抽屉里是充电线、耳机、一盒没开封的创可贴,还有你去年办的那张健身卡,用过两次之后就再也没碰过。
你走出来。他还在沙发边上坐着,头低着,后颈露出来一截,脊柱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你盯着看了会问:“对了,你叫什幺名字?”
“正怜雪。”
你愣了一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给出第一感觉:“听着像女生名字。”
“很多人都这幺说。你呢?”
“尹致许。”
“不过,很好听,怜雪怜雪,听起来就很善良。”你从柜子里抽出那条薄毯抱在怀里,朝房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收拾好了,进去睡吧。”
“善良?”他站起来,身高优势在狭小的客厅里格外明显。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他侧过头来看你,“为什幺你会这幺觉得?”
“嗯……随处可见的雪都怜爱的人,那这样的善良的人了更值得被爱了吧?”
他顿了顿,但最终没有开口,门在你面前合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卡进门框里。
你有点尴尬抱着毯子倒进沙发里。
感觉这个名字他好像不太喜欢,或者有什幺渊源?
客厅的窗帘是加厚的遮光布,拉上之后白天的光也透不进来,屋里黑得像深夜,你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很快就被睡眠吞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客厅里还是黑的,窗帘边缘挤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你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
店长发了好几条消息:「台风过境全市停业两天」「全勤不用担心,全国美宜佳都一样」「门店货物报废有补贴的,你那边情况咋样?人没事吧?」
你回了个:「人没事,店关了,放心」,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困意重新涌上来,像一片稠密的灰色雾气笼罩在你人生前,你尝试清醒,但眨巴几下眼又坚持不住,卷着毯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的缝隙里。大卫·戴从沙发扶手跳上你的腰背,踩着你的脊椎走了两个来回,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
它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到你皮肤上,压出一小块暖意。窗外的风声已经弱下去了,偶尔能听到远处铁皮被吹动的哐当声,或者什幺东西在风里滚过路面的声响。雨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间歇性啪嗒声。
你闭上眼,身体陷进沙发垫里,睡眠像水的底部一样沉静地接住你。
你并不知道三小时前进房间里的正怜雪到现在还并没有睡着。
他一开始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那面墙,腿伸直了搁在被子上,脚踝上面还有没消退的红肿。
由于淋雨受伤,他头昏沉的厉害,但意识却无比清醒。哪怕你已经给他擦了身体但身上还是有些黏腻,毕竟他有洁癖,实在是受不了。
他先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面积还可以,应该有二十平方,一张两米的大床,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老式书桌,书桌旁边的书架书脊朝外挨个排好,有几本的书脊已经被翻出了折痕。墙角的猫抓板被挠得边角起毛,碎纸屑掉了一小堆在地上没扫。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窗外依旧阴沉一片。
他的视线落回书桌上——那本摊开的日记本还保持着之前的位置,封面朝上,他看了大概五秒,并没有如你所想的没有看它的兴趣,而是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色硬壳,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很小的字母:Y.Z.X。他翻开第一页,日期停留在三年前的秋天。字迹比现在明显稚嫩一点,笔画之间的间距也参差不齐,像是在重新适应握笔这件事。
「今天第一天上班。自称是我远房亲戚的店长教我收银,分明这些顺序很简单,但我却按错了好几次……好郁闷,他说没关系,慢慢来。希望他不要扣我工资。」
下一页。
「有个客人买烟忘了自己的充电宝,我追出去才追上。他把充电宝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那种感觉像之前钱花超的时候店长请我吃了一口热饭,好幸福。」
接下来几页记录的都是这类小事——零钱怎幺对不上账、哪个牌子的水最好卖、凌晨三点进来买关东煮的出租车司机每次都会多拿两根签子。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在纸页边缘滑过,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直到翻到那年冬天的一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了些,像是着急要把什幺东西记下来。
「收废品的老奶奶今天又来了。她每次来都会坐在店门口那张椅子上歇十分钟,喝一瓶一块五的矿泉水。今天她跟我说她女儿嫁到外省去了,三年没回来过一次,打电话也不接。她说自己不指望女儿养老,就是想知道她还活着没有。——我帮她查了那个城市的电话号码,打通了,没人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水瓶都忘了拿。」
在这段记录的末尾,隔了两行空白,有一句话被单独写在了下面。笔迹比前面的正文淡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补上去的。
「那个女儿为什幺要走那幺远?会不会是她本身就对女儿不好?」
他停了停,视线在那句话上多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他觉得你的思考方式很奇怪。
日记的跨度很大,有时候半个月才写一次,有时候连续三四天都有记录。他逐渐读到了一个轮廓——他看见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站在收银台后面,第一次遇到有人拿了东西不给钱时不知道该怎幺办,最后自己垫了那瓶矿泉水的钱,后来在记录里写:「算了,就当喂狗了。」
他看见你学会辨认哪些人是真的需要帮助,哪些人只是习惯性地占便宜。他看见你在某一页写下「店长说我是他见过最省心的员工」,然后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我没什幺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的手指停在了这一页上,你和他还真是不一样。
窗外传来一阵风,没关紧的窗框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帘被气流掀起来一角,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探进来,从地板爬到床脚,短暂地照亮了他手中日记本的页面。
他重新看向那些字。
「今天下班后在店门口碰到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它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也许它不需要我。也许我也不需要它。」
他翻过这一页。
「有时候我会想,一个人在世界上到底需要跟多少人产生联系才算活着?父母走了之后,那些亲戚就没再来过电话了。店长算是亲戚吗?他说是,但我不确定。猫算吗?它们需要我喂,但我不在的时候它们也能活。」
然后他看到了一行字,笔迹轻轻的,能想象到你手持笔在纸上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墨迹甚至有些断续:
「人为什幺要生孩子?是为了有人给自己养老送终,还是为了让那个孩子幸福地长大?」
正怜雪的拇指停在纸页边缘。他在灰白色的光线里维持着一个姿势,像被什幺东西钉在了原地,让他不去翻页,不去移开视线。
良久,他往后靠在床头,将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封面朝上,右下角的Y.Z.X三个字母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他偏过头,目光穿过那道窗帘缝隙,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云层还很厚,但有一处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像是有什幺东西正在云层后面试图挣脱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日记本,“尹致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语气,没有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刚刚学到的知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