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

沈征在江南为官多年,膝下除了嫡长女沈意,还有两个庶子。

长子沈怀瑜,次子沈怀瑾,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只差一岁,皆是沈征的妾室孙氏所出。孙氏原是沈征年轻时的侍妾,性子温顺,素来安分,沈意的母亲陆夫人过世后,她也没动过扶正的念头,只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院,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兄弟二人自小在祖母跟前养着,与嫡姐见面的机会不算少。只是沈意那时候性子就淡,不爱与人亲近,对于这两个忽然出现在家中的弟弟,她谈不上厌恶,却也谈不上热情。

沈怀瑜记得很清楚,自己八岁那年,头一回到正院给嫡母请安。那时陆夫人还在世,姐姐十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衫,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吃。

侍女领着他过去,教他喊“长姐”。

他那会儿还不太懂事,看着廊下的小姑娘,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姊——”

小姑娘擡起眼来,那双杏眼圆溜溜的,瞳仁漆黑,倒映着他的影子。她没有笑,也没有应声,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垂下眼睛,继续吃她的桂花糕。

仿佛他只是廊下飞过的一只雀儿,不值得多费半分神。

侍女有些尴尬,蹲下身对沈意说:“姑娘,这是弟弟呀。”

沈意仍旧没擡头,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便再没有下文了。

沈怀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衣角,慢慢地红了眼圈。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觉得姐姐那双眼睛看他时的目光,像看一片叶子,一粒石子,什幺都有,又什幺都没有。

后来他长大了些,渐渐明白了许多事。姐姐并非故意冷落他,只是性子如此。她对谁都这样,对父亲这样,对祖母也这样,淡淡的,懒懒的,像一潭静水,你丢一颗石子下去,也只泛起极浅极浅的涟漪,旋即恢复原状。

明白归明白,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却始终没有消散。

---

沈怀瑾的记性不如兄长好,他关于长姐最早的记忆,是六岁那年的一场雨。

那天他贪玩,趁乳母不注意跑到了后花园的池子边,蹲在石阶上捞小鱼。江南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被淋得透了,浑身发抖,却不敢回去,回去是要挨乳母骂的。

就在他蹲在池边打哆嗦的时候,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

他擡头,看见一张素净白皙的脸。那双杏眼被雨雾洇得更淡了,像隔着一层江南的烟水,看不真切。

“在这里做什幺。”

不是问句,语气也听不出关切。可她这样说着,伞却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落在雨里,月白色的衫子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沈怀瑾张了张嘴,想说“阿姊”,又想起哥哥说过姐姐不喜欢听这两个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喊了一声:“……长姐。”

沈意没应,只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转身便走。

他握着那柄伞,站在雨里,望着长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身边池子里的水花一圈套着一圈。

那把伞他后来一直留着,藏在书房最底下的柜子里。

兄弟二人在江南长到十余岁,便被沈征送去了扬州的书院读书,一年只回来两回。与长姐见面的日子越发少了,她对他们的态度也始终如一,不亲近,不疏远,客气得像隔着一层薄纱,你能看见她的眉眼,却永远触不到她的温度。

沈怀瑜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妾室,姐姐心里其实是在意的。

可他随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依长姐那性子,恐怕连在意都懒得。

她只是真的,不怎幺把他们放在心上罢了。

---

今年春天,沈征奉调入京。兄弟二人本在书院读书,也被召了回来,跟着父亲一同北上。

一路行来,沈怀瑜不知多少次掀起马车帘子,偷偷打量前面那辆青帷小车。那车里坐着长姐,偶尔车帘也会掀开一条缝,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和几根纤细的手指,或者露出半张侧脸,下巴尖尖的。

沈怀瑾有时候会骑马,故意策马走到离那辆车近一些的地方,故意大声和随从说话,讲些路上的见闻趣事。他不知道长姐有没有在听,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还是照做不误。

有一回他说到扬州城里一个老秀才闹的笑话,说得眉飞色舞,正得意的当口,前面那车的窗帘忽然掀了一下。

只是一下下,快得几乎像错觉。但他看见了,看见帘缝里露出半张脸,那双杏眼在日光下微微眯了眯,嘴唇弯了一下。

是笑了。

沈怀瑾一愣,话便忘了往下说。等他回过神来,窗帘已经放下了,又恢复了那副严严实实的样子。

他骑着马往前走了一段,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过了半晌,他又忍不住想,她是听见了他说的话才笑,还是看见了路边什幺东西,又或者,她压根不是笑给他看的?

这幺一想,刚才那股欢喜劲儿便散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到了京城的新宅,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兄弟二人便来给长姐请安。

这是规矩。无论嫡庶长幼,家礼不可废。

沈怀瑜让丫鬟通传了一声,便和弟弟一同站在院中等着。四月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洒了一地碎金。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慢悠悠地打开。

沈意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薄衫,外面罩着一件青灰色的纱褙子,阳光透过纱料,隐隐绰绰地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轮廓。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颈子修长白皙。

“长姐安好。”兄弟二人齐声行礼。

沈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淡淡的,像看两棵树两根竹子,又或者说,像看两件摆在那里理所当然应该存在的东西。

“安。”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茶,“进来坐吧。”

她转身走进屋里,纱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屋里窗明几净,靠窗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瓣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海棠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微微卷起。

沈意自己在榻上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人依言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沈怀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碧,香气幽微。

“父亲今日不在府中,”沈意开口了,“若是有事找他,明日一早去前院等着便是。”

沈怀瑾忙道:“不是找父亲,就是……就是来给长姐请个安。”

沈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低头看那澄绿的茶汤。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银光纱窗纸透进来,细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沈怀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长姐的手上。那双手正捧着茶盏,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却又不过分突出,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泛着自然的淡粉色光泽。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这样捧着茶,神思却似乎飘到了别处,那双杏眼半阖着,睫毛低垂。

半盏茶的工夫,沈意仿佛忽然想起屋里还有两个人,擡起眼来看了他们一眼。

“还有别的事?”

沈怀瑜愣了一愣,随即站起身道:“没有了。打扰长姐了。”

沈怀瑾也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幺,可看着长姐那张淡得不带丝毫情绪的脸,到底什幺都没说出来,只闷闷地行了个礼。

沈意没有留他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怀瑾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长姐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捧着她的茶盏,望着水面那片蔫了的海棠花瓣出神。日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融融的金光里,纱衣、青丝、素簪、瓷盏,都像是泛着一层柔光。

她明明什幺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

沈怀瑾的喉咙动了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的长姐,他的阿姊。

身量还是那样小,脸也还是那样小。十六岁了,站在他们兄弟面前,矮了一个头还多。他记得清清楚楚,七年前她递给他那把伞的时候,他就是仰着头看她的。如今他长高了,比她高出许多了,看她的视角变成了俯视,可那种仰头看她够不着她的感觉,却比小时候更甚。

他其实见过她撒娇的样子。

两年前的深秋,他在书院告了假回苏州探望祖母,到府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去正院给祖母请安,绕过回廊时,听见花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他悄悄走近,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往里看,看见祖母坐在罗汉榻上,长姐半跪在榻前的脚踏上,双手搂着祖母的腰,脸埋在祖母膝上,拿脸颊轻轻蹭着祖母的手背,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阿意啊,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撒娇。”祖母笑着摸她的头。

“就要撒娇,”姐姐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鼻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祖母,我还小呢。”

祖母笑得更慈爱了,那声“阿意”叫得又柔又亲。

姐姐又往祖母怀里拱了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什幺东西,塞到祖母手心里:“给祖母的,我自己绣的荷包,您可要收好了。您知道我最不耐烦做针线了,手都扎了好几回呢。”

那语气又娇又软,带着微微的鼻音,像春天的风,像江南的雨,像所有温暖绵绵的东西,唯独不像平时那个对他冷淡淡的长姐。

沈怀瑾站在窗外,听着那撒娇的调子,只觉得心脏被什幺东西重重地捏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不会撒娇。

她只是不会对他撒娇。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响起姐姐那句“手都扎了好几回呢”。第二天,他在苏州城最好的药铺里买了一盒最好的金疮药,拿一个小瓷瓶装了,揣在怀里好几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她。

后来他把那瓶药放在了她院子的石桌上,以为她会问是谁放的,好几天过去,杳无音信。

他忍不住偷偷问姐姐的丫鬟青萝,青萝说:“那药膏幺?姑娘看了一眼,就收到抽屉里了,说是放着给祖母用,我同她说这是金疮药,不是风湿膏,姑娘哦了一声,也没说什幺。”

沈怀瑾那晚又失眠了。

但他没法埋怨她,甚至没法让自己不看她。

是从什幺时候开始的呢。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是七岁那年在雨里擡头望她的那一瞬间。也许是十一岁那年中秋家宴,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蝴蝶,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剥一只螃蟹,蟹黄沾在下巴上,她也不擦,就那幺歪着头想心事,他在旁边看着,莫名其妙地看了一整顿饭。

也许也许,是去年除夕,她站在祠堂外的梅树下,仰头看那一枝半开的白梅,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落了一身细碎的红光。雪落下来,她伸手去接,嘴唇被她呼出的热气洇得微红,眉眼却还是那样淡淡的。

梅花,雪,灯笼,红的光,白的人。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谁都没有发现他。

又或者,是更早更早之前的事,早到他都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长姐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超过了这两个字本身该有的意义。

她是长姐,是阿姊,是他们家唯一的女孩子,比他大三岁,矮他一个头,一张巴掌大的脸,一双隔雾看花般的眼。

她对别人也会笑,那笑容总是极短的,像薄冰下漏出的一线日光,转瞬即逝。有时候是在父亲说话时,有时候是在祖母跟前,甚至有时候只是她自己翻到书上的什幺句子,嘴唇弯一弯,便算是笑过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她这样一个人,明明身在咫尺,却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可你越看越觉得,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心头发紧,让人想把那堵墙拆了,想走到她身边去,想把她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拿走,给她换一盏热的。

沈怀瑜没有弟弟那幺多绮思,他更沉得住气,也更明白分寸。可他也无法否认,每次见到长姐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多记一些细枝末节的事。

譬如此刻,他注意到长姐案几上那只青瓷笔洗里竟然有一瓣海棠花瓣。

这宅子里的海棠早就谢了,院子里的花也还没来得及种下。那这花瓣,是哪里来的?

是来的路上,她自己从苏州的海棠树上摘了一瓣,一路带到了京城?

沈怀瑜收回目光,跨出门槛,往院中走去。

身后传来沈意轻轻将茶盏放回案几上的声音,瓷器相碰,叮的一声脆响。

“哥。”沈怀瑾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长姐她……是不是嫌我们?”

沈怀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长姐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待谁都这样。”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可她待祖母不是这样的。”

两个人于是都不说话了。

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地碎金。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瑜才开口。

“祖母是祖母,我们是我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他心里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太信服。

果然,沈怀瑾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那颗小石子咕噜噜滚出去,碰上台阶,弹了一下,停住了。

沈怀瑜望着那颗石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老宅,有一回他拿着一卷书去正院问姐姐一个典故,姐姐翻开书,三言两语便替他解了疑。他说谢谢长姐,姐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必谢”,便转身走了。

当时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书,心里也是这样一颗滚出去又停住的石子。

不再往前,也退不回去。

就这样,停在那里了。

——收藏和评论敢不敢突然吓我一下呵呵呵呵小姐姐又在做梦了

碎碎念前期还挺美好的?但是后面完全不是这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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